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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1页)

这孩子不管不行了,居然还学会浑水摸鱼要好处了。他让女儿去院子里骑小木马,单独跟叶来芽说:“她眼瞅着就三岁了,可以独自分出去住了吧?”“她是七月一号的生日,没到三岁,孩子还那么小干嘛让她单独睡啊?”叶满枝不舍得闺女。有言两岁就不跟他们一起睡了,她单独有一张小床,就放在距离大床不远的墙角。晚上哼唧一声,父母便能听到。吴峥嵘皱眉说:“三岁也不算小了,我两三岁的时候已经有记忆了……”“那,那我把会客室收拾出来吧,等她上了幼儿园,就让她去小屋单独睡。”叶满枝不敢心存侥幸,他俩常年做二休一。闺女亲爹是个早慧的,万一孩子随了爹,那确实得让她单独睡了。夫妻俩一边合计着让三岁娃独自居住,一边准备着叶满枝去新单位报到的事宜。通知上要求她7月16日到单位报到。叶满枝原以为,叶守信会张罗着帮她大肆庆祝一下,毕竟刚刚得知她要去省里上班的时候,老叶喝了一斤老白干,把自己给喝趴下了。而且去年周牧被分配去滨江二机厂工作的时候,周副厂长也给儿子庆祝了一番。但老叶这次却完全没有要给她庆祝的意思。不但不庆祝,还私下叮嘱她,别人没问就不要主动显摆。她现在要去省里的单位上班了,万一有人求她办事,她办不办?无论是她的娘家还是婆家,在省里的大衙门都说不上话,以后的工作就要靠她自己了。巴拉巴拉叮嘱她半个钟头,中心思想就是让她在单位谨言慎行,低调做人,别以为进了大单位就能翘尾巴了。叶满枝就这样带着一肚子叮嘱,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皮鞋,在1962年7月16日这天,正式去新单位报到了。事实上,她对省工业厅并不陌生。早在三年前,听说大三的师兄黄志强被工业厅调档的时候,她就暗戳戳觊觎工业厅的工作了。这几年没少从工业厅的门前经过。叶满枝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又从包里翻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发型。确认自己仪容仪表非常得体后,她向门卫出示了自己的报到证,尽量从容地走进那栋灰色的三层建筑。人事处在一楼,她打听着找过去的时候,同校经济系的邬杰正站在办公室里与一个年轻女同志闲聊。见叶满枝过来了,他笑着与叶满枝打了招呼,还帮她介绍了那位女同志人事处的刘同志。听他称呼人家刘同志,叶满枝基本就能确定了,邬杰跟这位也是刚认识的,刚刚聊得那么热络,八成只是习惯性拉关系。邬杰是省大的风云人物,调干生,长得精神,还是校学生会副主席。叶满枝之前与他接触过几次,觉得他跟陈特冶是同一个类型的人,都比较能钻营、爱打听,但他在面相上占优势,为人又八面玲珑,很会说话,并不让人反感。对方能跟人事处的同志热络起来,叶满枝一点也不意外。她将自己的报到材料拿出来,先进人事处办了入职手续。而后跟邬杰站到一起,等待被分配去相关的处室。据那位刘同志介绍,省工业厅今年只招了五名新同志。省大两人,财经学院一人,冶金学院一人,轻工纺织学院一人。闻言,叶满枝和邬杰诧异地对视了一眼。省大和财经学院都是本科高校,冶金学院是大专,而轻工纺织学院好像是中专吧?没想到中专生也能被分配到省工业厅来。中专的学历不算低,甚至比高中学历还强上一些,但是在工业厅只招五人的情况下,对方还能挤进来,说明人家可能不简单。五个人很快就办完了报到手续,人事处的孙处长向几人通报了各自被分配的处室。邬杰被分去了计划处,财经学院的雷保财去了财务处,冶金学院的史文生去了重工业处综合一科。叶满枝还没来得及惊讶重工业处居然有科室,又听孙处长点了她的名字,让她去化轻工业处,综合三科。最后一位,轻工纺织学院的沈礼娜,被分去了办公室。几个新人都平静地接受组织分配,除了沈礼娜。听到分配结果的沈礼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孙处长准备为新人做入职培训的时候,突然开口问:“孙处长,我的去处是不是弄错了?”孙处长看了眼手上的表格,语气寻常道:“没弄错,组织上就是这么分配的,你有什么意见吗?”沈礼娜往叶满枝身上扫了一眼,踌躇半晌才摇头说:“没有。”叶满枝被那一眼瞅得莫名其妙,不过想想对方是从轻工纺织学院毕业的,可能以为会按照对口专业,被分到化轻工业处吧?可是,毕业分配这种事,怎么可能让所有人都正正好专业对口?工业经济系还有被分去供销社的呢!叶满枝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做过入职培训以后,就被孙处长送去了二楼的化轻工业处。“夏处长,我把你们化轻处的叶满枝同志送来了!”夏竹筠先后与两人握了手,“早就盼着你来给我送人了,我们处里人手紧缺,我恨不得你天天给我输送人才!”“哈哈,今年就这一回,再想要人才,得等到明年开春了。”夏竹筠笑道:“要是没有大学生,从下面借调几个也行啊!”“哈哈,回头我跟领导提一提这件事。”孙处长怕她又管自己要人,找借口还要送其他同志去报到,打声招呼就离开了。夏竹筠在办公室里喊:“老孙,再聊一会儿呗。”孙处长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等对方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门口,夏竹筠才看向叶满枝,问:“刚来上班,家里都安顿好了吧?现在有住处吗?需不需要单位提供宿舍?”叶满枝笑着说:“处长,我家就是滨江本地的,目前住着我爱人单位分的房子,暂时不用麻烦咱们厅里了。”夏处长微微颔首,将她引荐给两个副处长以后,向另外一个办公室里喊了声“赵桂林”。办公室里很快就跑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笑嘻嘻地问:“领导,有什么好事找我?”“嗯,这次真是好事,给你们综合三科输送人才了!”夏竹筠介绍道,“这是叶满枝同志,从省大工业经济系毕业的高材生,以前当过街道副主任,还在省大工业经济系的机械厂里当过两年副厂长,人虽然年轻,但工作经历很丰富。我把人才给你们综合三科了,你今年可得干出成绩来!”而后又向叶满枝介绍,“这是你们综合三科的科长,赵桂林。”见她竟然对自己的履历如此清楚,叶满枝心知对方也许在人事处分配之前,就已经了解过她的情况了。人事处的孙处长带她过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叶满枝压下心中诧异,与科长赵桂林问了好。赵科长个子不高,脸型圆润,眼睛细长,笑着说话的时候,眼睛眯成弯弯的一条缝。这位以后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了。赵科长眯着眼睛笑道:“好好好,我早就盼着给综合三科增添人手了!”“嗯,这回终于分来一个跟你一样的大学生,你可得把综合三科的工作彻底抓起来!”赵桂林眯着眼睛跟领导表了一番决心,便将人带回了综合三科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四十多岁的巡视员何平,三十多岁的副科级干部王勤,还有一个28岁的女干部彭佳音。除此之外,就再没别人了。赵桂林给几人做了简单介绍,就将叶满枝交给唯一的女同志彭佳音,让她带着叶满枝去领饭票和办公用品。自打进了工业厅的办公楼,叶满枝已经被人转了好几手。先是去人事处,又被孙处长转给夏处长,被处长转给科长,这会儿又被科长转给彭佳音。她默默在心里记着这些人的名字和职务,生怕自己记错了。好在彭佳音是个热情又健谈的女同志,之前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女的,据说那几个男的都跟她聊不到一起。这次有了叶满枝,科室里总算有了能作伴的女同志。最初的这几天,都是她带着叶满枝一起去食堂吃饭的。让初来乍到的小叶同志,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这天,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叶满枝碰上了比她高一届的同系师姐苏芮。“怎么样啊?来新单位还适应吗?”“挺好的,科室里的同事都很好相处。”苏芮笑道:“刚开始都挺好相处的,慢慢处一处,就知道深浅了。对了,我听说你刚来单位报到就把人得罪了?”叶满枝一时没反应过来,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哪件事,想着邬杰跟她是一个处室的,不由笑道:“是不是邬杰跟你说的啊?他这人嘴咋那么快呢?”苏芮的机关经验比她丰富多了,提醒:“你别不当回事!还是小心点吧!”叶满枝不以为意道:“办公室不比下面的处室强啊?要是表现好就能给厅长副厅长当秘书了,直接上达天听,那不比在下面苦熬强吗?”综合三科的科长那么年轻,化轻工业处的处长也挺年轻的。叶满枝觉得自己几年内都没什么升职的希望。“你想什么呢?那个沈礼娜是女同志,一般只有女厅长才会找她当秘书。但郭副厅长已经有秘书了,她在办公室只能打打杂。人家能当面问出是不是弄错了,八成是早就联系好你们综合三科的这个空缺了!”叶满枝闻言一愣,“不能吧?”“怎么不能?咱们厅里只有重工业处和化轻工业处,有科室,其他的科室全被撤销了。我们这样的小干部若想走上领导岗位,得等熬到副处级才行。但你们这两个处室,到了正科就有机会当科长了。”苏芮低声说,“而且你们处长是女同志,还有一个副处长身体不太好快退休了,说不定哪天就能空出一个位置。赵桂林是解放后的第一届大学生,特别能干,上面要是真的空出了位置,他八成能往上挪。你小心别被人盯上吧……”叶满枝:“……”

天呐,她以为自己还要苦熬好几年才有出头的机会呢。如果真如师姐所说,被人盯上就盯上吧,她得好好干啊!

第118章 叶满枝:陪领导吵架

来新单位上班的这几天, 叶满枝一直自我感觉很良好。家人朋友问她新单位如何的时候,她也一律回答好好好。她是真心觉得挺好的。省工业厅虽然是大衙门,但工作比街道办轻松多了。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不用加班。她刚去街道上班那会儿, 几乎天天加班, 连周末都得去居民家里走访。而化轻工业处这边, 夏处长要求大家尽量在上班时间完成工作,下班后人走灯灭, 节约用电。而且新单位的食堂比656厂和省大的都好吃。656厂食堂的窝头拉嗓子, 但工业厅的干部职工少, 大师傅做饭也相对精细, 会把玉米面多磨两遍, 同样都是吃窝头,口感却完全不一样。所以,在师姐提醒她之前, 叶满枝一直处于一种穷人乍富, 暗自窃喜的状态。她刚开始只以为,沈礼娜只是惊讶于没能分到专业对口的处室。完全没想过,人家可能早在报到之前就相中综合三科的空缺了。叶满枝感谢了师姐的提醒。可她对接下来的事,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这工作是组织上分配的,又不是她主动争取的,沈礼娜要是因此记恨她, 那就是不讲理了。再说, 人家沈礼娜又没对她做什么,她要是因为一个猜测就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那不是庸人自扰嘛!所以,回办公室灌了两口茶水以后, 叶满枝就不去想自己被动占位的事了。相比于沈礼娜,她其实更关心师姐所透露的,关于化轻工业处内部的情况。化轻工业处的四个科室,综合一科负责化工,综合二科负责纺织,综合四科负责烟酒,叶满枝所在的综合三科,负责除纺织、烟酒外的其余轻工行业。赵桂林虽然年轻又有学历,但其他科长的履历也不差。综合一科的吕科长也是大学生。赵桂林若想突出重围,不是那么容易的。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变数太多了,大热倒灶的例子她不是没见过,刘金宝不就是一个嘛。更何况综合三科里还有“巡视员”何平呢。在省里精简人员之前,何平曾是副科长。精简人员之后,工业厅的其他科室都取消了,只有重工业处和化轻工业处这两个业务多的核心处室保留了科室,但每个科室只设一个科长,原来的副科长全被任命为“巡视员”,定期深入基层,了解工作中的问题和干部思想情况。如果赵桂林进步了,那最有可能接替科长位置的,怎么看都是何平呀!叶满枝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睛紧盯着面前的材料,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想到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她现在只是一个小虾米,踏实工作吧,别胡思乱想。支书边鹊桥有句话说得对,只要尽心尽力完成工作,领导总能看得见。叶满枝摒除杂念,重新将心思放到了正经工作上。在她没来之前,赵桂林手下只有三个人,还没她在街道办时的人手充足呢。所以每个人分管的工作都非常多。她目前的工作分工,是从另外三人手头上分来的。暂时先负责食品工业,处理下级单位的意见反馈和人民来信,以及科长交办的其他工作。叶满枝觉得这个“科长交办的其他工作”就比较灵性,她默默观察了几天,赵桂林已经给彭佳音交办过好几次其他工作了。“小叶,这个月的人民来信应该已经到了,你去办公室问问有没有咱们综合三科的。”彭佳音伸手在她的办公桌上敲了敲,“需要我带你去一次吗?”“哈哈,你要是想出门放风,就跟我一起去吧。”叶满枝问,“找哪位同志取信啊?”“我今天忙得很,哪有时间放风!办公室的李坚负责分发人民来信,你找他要!”叶满枝记下名字便去了三楼的办公室。人民来信有的是直接寄到工业厅的,有些是寄给省人委,再由办公厅转交工业厅处理的。综合三科处理人民来信的工作,原本由最年轻的彭佳音负责,如今叶满枝这个更小的喽啰来了,这项工作自然就转到了她手里。叶满枝询问李坚是否有人民来信时,李坚点点头,但伸手指向了隔壁的办公位,“以后人民来信由小沈负责,下次直接找她就行。”叶满枝笑着答应,看向同为小喽啰的沈礼娜,“我们化轻工业处的信件整理好了吗?”“还得再等等,”沈礼娜冲她抱歉地笑笑,“我刚接手这项工作,有些信件的字迹比较潦草,有的又分不清是你们轻工的还是重工的……”李坚帮腔道:“刚开始做文字工作是这样的,小叶,那边有椅子,要不你坐着等会儿?”“没事,刚接手新工作确实需要时间适应,让礼娜慢慢弄吧,我先回办公室干活儿,稍晚点再过来,”叶满枝又笑问,“是只有我们综合三科的来信没分出来,还是所有处室的都没分出来呐?”“都没分呢。”叶满枝点点头,自来熟地与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等来了重工业处的同志取信。沈礼娜用余光瞄一眼还杵在一旁的叶满枝,硬着头皮说:“信件还没分好呢,你下午再来吧。”“那恐怕不行,我一会儿还得跟科长去下面的工厂调研,后天才能回来。”来人是机关老油子,笑着问,“你是新来的小沈吧?分完信件以后,能给我送去重工业处综合二科吗?”沈礼娜爽快地答应了,“你放心去调研吧,我这边分拣完就帮你送到办公室去。”叶满枝没提让她也帮自己送信的事。她估算着时间,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又往办公室跑了一趟。信件再多,这会儿也该弄完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那沈礼娜总不至于连几封信都分不好吧?结果她跑去办公室一问,人家还真的没分好。下午厅领导给中层干部开会,她被喊去布置会议室了。叶满枝一想,人家理由挺充分的,便什么也没说。返回综合三科以后,她先问赵桂林,“科长,处理人民来信,有没有期限啊?比如限期多长时间给出处理意见。”“收到信以后,尽量在半个月内给出答复,办公厅那边每月会通报各单位解决问题的比例,工业厅内部也会在各处室之间展开评比。”“哦,那这个月恐怕得多等几天了,办公室那边分发人民来信的同志,也是新来的,对工作还不太熟悉。我中午去了一趟,她还没弄完,刚才又去一趟,人家有别的事耽误了。新来的同志好像挺忙的,咱别催人家了……”“你记着有这个事就行。”赵桂林觉得这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挥挥手便让她忙去了。叶满枝刚上手新工作,从来没跟食品工业打过交道,这几天都在看有关食品工业的资料。人民来信的事,就那样被她放到了一边。接连两天都没去办公室取信。然后,第四天临近午休时,沈礼娜带着几封信来了综合三科,当众递给了叶满枝。她正想说说叶满枝怎么不去办公室取信,别的处室都已经取走了,却被叶满枝抢先道:“办公室的这项举措太好了!那天听说你要给重工业处送信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个例,本来想让你也帮我们化轻工业处送信的,但我担心给办公室添麻烦,就没好意思开口。没想到办公室的同志居然还真的挨家挨户送信了!”叶满枝拉了把椅子,热情地请她入座。而后对听到动静看向这边的赵桂林说:“科长,这是办公室新来的同志沈礼娜,新人新气象,人家把人民来信主动给咱们送过来了!”赵桂林早就觉得办公室的工作不合理,让其他处室的同志一趟趟地往办公室跑,十分浪费时间精力,不如办公室处理完以后,主动分发到各处室方便。这会儿他便缓了神色说:“办公室的这次改革挺好,能给我们业务部门节省很多时间,少了空跑的次数,也能更好地提高工作效率。”沈礼娜:“……”

她没改革啊。叶满枝只在第一天去了办公室一次,之后接连两天都不见踪影。她以为对方忘了,这才主动上门,当着她领导的面,把信件交给她,再问问她是不是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单位内部要进行评比的,叶满枝一连耽搁好几天,很可能会影响部门的评比结果。赵桂林的视线在一脸乐呵的叶满枝,以及神色僵硬的沈礼娜身上打个转。又眯起眼睛笑道:“小沈,你们办公室这项举措真不错,主动为我们业务部门减轻了负担,回头我得跟谢主任表扬你一下!年轻人做工作就是要这样朝气蓬勃、积极肯干!”沈礼娜支吾道:“不用了……”“怎么不用呢!做得好就是要反馈给你们领导嘛,”叶满枝掏出茶叶罐给她泡了杯茶,“礼娜,你尝尝我这绿茶咋样?要是喝得好,以后你每个月来送信的时候,我都给你泡一杯!哎,我跟你说,这个茶是我大学同学从南方带来的,据说是什么明前茶,还是什么的。我不懂,反正挺贵的,我自己都不舍得喝……”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绿茶的好处。然后自说自话地给人家安排了每个月帮她送信的工作。沈礼娜这会儿被架到了高处,若说办公室没有这项送信业务,她一时还有点张不开嘴。可是,她只给两个科室送了信,要是真的被赵科长表扬到谢主任面前去,对其他处室怎么解释呀?沈礼娜抿了两口茶,就说还要回去工作,匆匆返回了办公室。独自琢磨了一下午后,还是主动找到了谢主任跟前,提议从下个月开始,由办公室将人民来信分发给各处室,节省大家的时间,提高工作效率。分发来信的工作由她负责,给人跑腿送信,自然也由她负责。谢主任对这种小事无所谓,只要她本人不嫌麻烦就行。乐呵呵地同意了她的提议,还顺口鼓励了年轻同志两句。*叶满枝没管沈礼娜要如何给自己找补,等人离开后,就将几封信件拆开查看了一遍。一共五封信,全是投诉产品质量差的。比如火柴根数不均,刷砂不牢,火柴头太小容易折断。还有投诉滨江好几家面粉厂的标准粉不达标,麦子粗,麸性大,做不了油条和切面。另外还有投诉汽水浑浊,有沉淀的。反正单独拎出来吧,都不算什么大事,像叶满枝这样的人,若是遇上了这种情况,顶多念叨一句倒霉,不会做出往省里写信投诉的事。但既然有人发现了问题,还不嫌麻烦,愿意给工业厅写信。那她同样作为消费者,也想帮大家把这些事解决好。她先拿着这些信件,请教了彭佳音。“以前接到过类似的投诉吗?咱们科里都是咋处理的?”“每个月都有,就火柴盒那个事,好像已经投诉过好几次了吧,光是我看到的,就有两次,”彭佳音将那封信拿出来看了看,“这字迹都一模一样,肯定还是那位老同志!”“那前几次都没处理呀?”否则人家为啥一直写信?“肯定处理了呀!几个专区的工业局特意派人去火柴厂检查了,还要求在仓库加几个检验员。”彭佳音小声说,“即便真的改进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厂里已经生产的火柴还得继续卖。而且那些工厂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每次听到上级检查和评比的风声,就把质量最好的一批货拿出来,等咱上门抽检的时候,全是合格品。”“那这封人民来信怎么回啊?”叶满枝问。“之前的处理意见都有存档,”彭佳音拿出一个笔记本给她,“你可以参考这里面的回复。”叶满枝接过来翻了翻。轻工业品大多与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且消耗量大,从之前的投诉次数来看,市面上某些食品和日常生活用品的次品率极高。叶满枝感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根本不管用,工业厅要是没有大动作,以后每月都得处理大量人民来信。她将几封信件暂时按下,打算换换思路,再想想其他解决办法。若是到了最后期限仍然没有妥善办法,就只能按照彭佳音所说,将问题交给专区和市工业局解决了。五点钟下班,叶满枝按时走出办公室,匆匆赶回军工大院,接她家小漂亮放学。吴玉琢小朋友已经正式上幼儿园了。叶满枝原本打算把她送去机关幼儿园,但吴峥嵘觉得机关幼儿园太远了,接送的任务都要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反正孩子在幼儿园就是玩,学知识的话有父母和太爷爷教,在家门口上幼儿园更方便,还可以跟出租车和起球一起上学。叶满枝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让四哥顺带着接送她家小漂亮。然而,她家娃比较有个性,亲爹妈要是不去幼儿园接她放学,她就要回家噘嘴了。吴峥嵘前天去北京出差,接娃放学这个艰巨的任务,转移到了叶满枝身上。她按时赶到子弟幼儿园,在小班的门口等待阿姨将孩子带出来。结果今天一带就带出来俩娃。叶满枝在侄子的大脑门上弹了一下,“起球,你不在自己班里呆着,跑来小班干什么?”出租车和起球已经上了一年幼儿园,今年升上中班了。起球口齿伶俐地说:“我以后就在小班玩,陪妹妹。”叶满枝好笑道:“你咋刚上幼儿园就留级啊?”明明已经升了中班,非得退回小班来。吴玉琢聪明归聪明,但还不懂委婉表达,当着起球的面就戳穿他。“车车哥哥的饼干不给他吃,他不跟车车哥哥一个班了。”叶满枝笑问:“那你给他吃了?”出租车那孩子之所以能胖成那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比较护食。黄大仙给他带的零食,他能一个人全造了。同样经常吃小灶的小漂亮就没有肥胖的烦恼,这孩子饭量少,也比较爱分享。太爷爷给她买的糕点,一大半都被亲妈忽悠进了肚子里。“我给球球哥哥吃,”吴玉琢小朋友拉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这样球球哥哥就能跟我作伴啦!”“……”叶满枝没把孩子的童言稚语放在心上。可她接连三天去幼儿园接孩子的时候,都发现起球在小班的教室里玩耍。第四天更是一大清早就直接进了小班的教室。叶满枝去单位上班的时候,一直在寻思,实在不行就让她家吴玉琢上中班吧。若是不把她弄到中班去,她可能真的有实力让她球球哥上两遍小班!叶满枝琢磨着几个孩子的事,刚进办公室就听到赵桂林问:“轻工业基本建设材料未按计划拨付的那个报告,是谁写的?”何平说:“原来是我负责的,小叶来了以后,我把报告转给小叶了。”这话说得,好像他已经将写好的报告转交给了叶满枝。事实上叶满枝只拿到了一些单位来信,根本就没看到什么报告。那报告是她自己写的,目前刚开了一个头。对上科长的视线,叶满枝笑着说:“下级单位的意见反馈都在我这里汇总,建设材料未拨付的报告,确实在我这里,不过,我目前刚写了一个开头。”“只写个开头可不行,”赵桂林皱眉说,“现在下面的意见很大,该拨付的材料没拨付,陶瓷厂和酒精厂的施工进度被严重耽搁,咱们得尽快拿出报告,跟基建委协调。”“之前的数据都太含糊了,有的说钢材只拨付了一半,木材和水泥只拨付了三分之一,但是一半是多少?三分之一又是多少?按计划原本应该拨付多少吨?各市和专区分别差了多少?这些都没有具体数字,我觉得没有数据支撑的报告不太严谨,所以这几天一直在跟几个专区工业局联系,让他们提供真实数据。”“数据拿到了吗?”赵桂林问。“拿到了。”“那你先把写了一半的报告给我,秦处长要去省基建委讨公道!”叶满枝:“……”所谓的讨公道,就是上门吵架吧?省基本建设委员会在下达季度建设计划的同时,还得给各单位拨付建筑材料。现在两个季度已经过去了,材料却不见了一大半。工业厅作为主管单位,确实要派人去讨个说法。叶满枝不敢耽误领导吵架,麻利地把记录了完整数据的一张纸找出来,交给了赵科长。赵桂林拿着报告走了,叶满枝隐隐听到他在隔壁处长办公室高谈阔论的声音。偶尔还有秦副处长的大骂声传出来。半小时后,赵桂林重新返回综合三科,在办公室里环视一圈,问:“你们谁有空?一会儿跟秦处长一起去趟省基建委。”话落,空气好似被冻住一般,一时竟无人应答。秦副处长就是那位身体不太好,再有两三年就可以退休的副处长。这位处长脾气特别火爆,情绪上来了很爱口吐芬芳,他骂了人以后,经常把自己弄进医院,完美印证了气大伤肝这句话。工业厅的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可能等不到退休年龄,就可以办病退了。在这种情况下,没人愿意陪他出门吵架。万一他竖着进去吵架,横着进了医院,他们付不起这个责任啊。在办公室寂静无声的时候,向来愿意为领导分忧的叶满枝毅然举起了手。“科长,我陪秦处长去吧?我以前在街道做过调解工作,什么奇葩都见过,要是道理讲不通,我吵架也挺厉害的!”所有人:“……”

头一次见到这么清新脱俗的自荐方式。赵桂林却眯着眼睛呵呵笑:“好好好,咱们就需要小叶这样能在关键时刻勇于冲锋陷阵的同志!”但他觉得让一个年轻女同志出面还是不太保险,万一真把秦处长吵晕了,她一人忙不过来。于是又点了比较年轻的王勤:“王儿,你也陪咱秦处长去一趟!”王勤只能无奈点点头,跟着斗志昂扬地一老一少出门了。叶满枝对老处长表现出了十足的尊重。在路上就说了,自己很擅长讲道理和吵架,他们可以在路上先拟定一个吵架方案。到了地方以后,不需要老处长开口,由她这个年轻人先打头阵,她吵不过的时候,再由处长出面。秦处长满意地颔首,他觉得上门讲理,就需要小叶同志这种气势。如此这般地跟她介绍了一下作战安排。王勤跟在身后并没插话。化轻工业处的干部们在大面上对秦副处长都很尊重,但谁都知道他马上就要到站了,没什么必要上杆子巴结他。基建工作不是王勤负责的,这次上门讨说法,跟他完全搭不上边。王勤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灭火器,在秦处长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出言宽慰几句,给他降降火,其他的事他就不打算插手了。三人一起来到省基建委,被人请进会议室以后,叶满枝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小包茶叶,提起暖水瓶给秦处长泡了杯茶。并且再次强调:“秦处长,气大伤身,您一会儿先别出马啊!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先让我发挥一下!”秦处长被她逗得一乐,笑呵呵地抿了口茶说:“行,让你先谈。”王勤见状不由侧目,觉得这新来的小叶太能献殷勤,太能给领导拍马屁了。但是她给一个快到站的领导拍马屁有啥用啊?叶满枝没理会旁边的眼神。其他人根本就不懂她!整个化轻工业处,甚至是整个工业厅,她绝对是最期盼秦副处长身体健康的人!一方面,她比较尊老,另一方面嘛,秦处长要是没到年龄就早早病退了,那综合三科科长的位置,她五六年之内都不要奢望了。

第119章 叶满枝:舞蹈界的明日之星

这并不是秦处长第一次去省基建委讨说法。前年和去年, 他都因为基建材料的问题找过省基建委的领导。第一次来吵架时,他身体情况还不错,高音大嗓, 声如洪钟, 与接待他的那个副处长针锋相对, 最后给化轻工业处要回了44吨钢材和200吨水泥。第二年再次出现基建材料短缺的情况时,他想故技重施, 再次来省基建委讨债, 但人家基建委不可能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针对秦处长的火爆脾气, 人家换了一位性格温吞的同志负责接待。跟他说什么, 他都点头, 但是问他咋处理的时候,人家一律回答要请示领导。秦处长在他这里没讨到什么好处,还把自己气得够呛。所以, 在会客室里再次见到去年接待过他的刘副处长时, 老秦心里着实咯噔了一下。刘副处长还是那副乐呵随和的样子,握着他的手说:“老秦,咱们又见面了!”“基建委要是能把物资拨付到位, 哪用得着我一趟趟地上门麻烦你们!”老秦一改从前的急脾气,拍了拍对方的手说,“我这两年的身体不中用了, 大夫让我多休养, 不能动气,明年要是再有这样的事,兴许就得换人来找你商量了。”“嗐, 这话是怎么说的……”刘副处长微怔,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打起了苦情牌。去年那个气急了就怦怦拍桌子的秦副处长去哪了?“人不服老不行呀!不敢折腾喽, ”老秦介绍了身边的两位年轻同志,“这是我们工业厅的王勤和叶满枝,关于轻工业基建资料的问题,他俩都挺清楚的,一会儿让小叶跟你说说今年的严峻情况……”叶满枝笑着与刘副处长问了好,一边将准备好的数据交给他,一边开口报数。“刘处,咱们基建委为轻工单位下达的季度计划是,钢材115吨、木材768立方公尺、水泥320吨,但是根据各地区反映的情况来看,钢材只收到62吨,木材362立方公尺,水泥170吨。下半年的计划都已经做出来了,但上半年的材料还没凑齐呢,这严重影响咱们省里的基本建设计划呀!”刘副处长看着那张表格,问:“只收到了这么点吗?不可能吧,我记得今年第二季度至少给工业厅拨付了150吨钢材,剩下的几十吨,在这个月也能到位,怎么可能只有62吨?”“基建委确实给工业厅拨了150吨,但是给了重工单位90吨,给我们轻工单位62吨,而且按计划,重工单位第二季度只有120吨的计划用量。咱省基建委咋还厚此薄彼呢?给重工就是75%拨付,给我们轻工就是50%拨付!轻工也得发展,也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哪样能跟轻工脱得开关系?省基建委好歹是省里的单位,咋还看人下菜碟呢?”刘副处长“嘿”了一声,摸摸锃亮的脑门说:“党的干部可不兴这样讲话,按计划拨付嘛,总要分个轻重缓急,那重工的发展急需钢材……”叶满枝安静听他讲了一番大道理,笑着说:“如果省基建委认为基础建设要分轻重缓急,所有资源都应该向重工业倾斜,那我们轻工单位可以发扬风格,把所有基建材料全部让给重工单位。但是,前提是省基建委不要再给我们做建设计划了。”“没了建设计划,我们就不用眼巴巴地等着材料到位。到时候轻工发展不起来,我们也能有个向省领导解释的说辞。如今这样,100%做计划,50%拨付,原本应该三个月建好的工厂,大半年都无法交付,您让我们咋跟上级领导交代?咋跟老百姓交代?”秦副处长原本答应让叶满枝发挥,可是听到这里,心里那股火仍是被拱了起来。他将茶缸往桌上一拍,“就是嘛,要是觉得我们轻工不重要,那我们提交建设报告的时候,你们干脆就不要审批通过了,也干脆不要给我们做任何计划!这样拉一半留一半,也太恶心了!”在场的另外三人:“……”

基建委的行为恶不恶心暂且不说,您这形容手法着实有点恶心。王勤劝秦处不要动怒,注意身体。叶满枝也提起暖瓶给他的茶缸里加了点水,瞅瞅对面刘副处长的茶杯也见了底,便往他的杯子里也添了些水。“您先消消气吧,今天来基建委是解决问题的,咱们跟刘处好好商量,不要起争执!”“对对对,咱们有话好说,”刘副处长老好人似的说,“拨付建材这件事嘛,比较复杂,中江专区那边要新建钢厂的分厂,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省人委亲自下的指示,那我们肯定得优先供应钢厂嘛。”叶满枝颔首说:“这事我之前也听中江专区工业局的同志说过,他们那边确实急需钢材开工,这种情况我们都能理解,但他们的分厂已经建得差不多了,这个季度可以把倾斜给重工单位的建材,优先倾斜给我们轻工单位了吧?”“这个恐怕不行,省里要求专料专用,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没有倾斜一说。”叶满枝与老秦对视一眼,然后从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递给刘副处长。“这是地方上的同志向工业厅反映的相关情况。省基建委拨付给中江专区的轻工基建钢材,被他们拨给齿轮厂,充当生产原料了。”“德化专区也把120立方公尺的木材,抵扣成火柴厂上半年的生产用料了。”“滨江市还把一部分基建钢材用到了技术组织措施上,美其名曰革新生产技术,但技术组织措施的费用,原本应该在生产用料中解决。”“另外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不知道为啥,基建材料拨付到地方上以后,人家物资管理部门就是拒绝向下拨付。”叶满枝笑了笑说:“刘处,咱省基建委的专料专用原则,执行情况不理想啊?”按照常理,基建材料被谁挪用了,他们就应该找谁算账去。但轻工的大部分资源都被重工和地方物资管理部门挪用了。化轻工业处要想找人算账,就得跟重工业处扯皮,最终很可能闹到厅领导那边去。然后被领导和稀泥。轻工本就是吃亏的一方,若是领导和稀泥,不替轻工说话,那就等同于轻工输了。与其在本单位打罗圈仗,还不如到外单位来讨个说法。刘副处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吃惊表情:“地方上居然有人挪用基建材料吗?”他对这种情况其实心中有数。挪用风屡禁不止。地方上挪了材料以后,相关领导装傻充愣,即使被他们告到省人委去也无济于事。人家只说材料已经用完了,无力偿还,省领导也只能口头批评几句,毕竟不是揣进了个人腰包,大家都是为了生产建设。基建材料被地方上挪用,也一直是让省基建委头疼的问题。叶满枝观察着他的神色,叹了一口气说:“要是被重工业挪去搞基建,或是被地方领导拿去搞城市建设,这笔基建材料,好歹是肉烂在了锅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基建材料用不到基建上,而是被挪去搞生产了!”本该是基建工作的成绩,就这样拱手让人,她不信基建委的领导真的那么大度!叶满枝一脸真诚地说:“咱省基建委和我们省工业厅,在这方面都是苦主,咱们都是吃了亏的……”“……”王勤无语地想,这个小叶还挺入戏的。工业厅算是什么苦主啊?建材无论是用于基础建设,还是用于生产,都是发展工业。对工业厅来说,才是真的把肉烂在了锅里,所以工业厅的领导即使知道了情况,也没几个真心着急的。要不是最近好几个轻工单位的建设工程停工,三天两头来化轻工业处反应情况,秦副处长也不会亲自往省基建委跑一趟。叶满枝没管其他人的想法,继续道:“挪用建材的风气必须杀一杀了,否则大家以后都有样学样,还谈何全省一盘棋?上个季度的钢材不是还有几十吨没有拨付吗,刘处长,您干脆就全都拨给我们轻工单位!咱这次就搞个试点,彻底的专料专用!哪个项目的材料,就直接拨给哪个项目,避免让其他部门经手……”“物资到了地方上,怎么可能没有其他部门经手?”刘副处长摇头。“怎么不能?”叶满枝说,“我们秦处就在这呢,我的许诺不管用,秦处说话总是管用的吧?只要省基建委愿意把上个季度还没拨付的基建材料全部拨给轻工单位,我们保证不让一吨钢被挪作他用。只要有一吨钢没用在基建上,以后我们就再也不来基建委讨说法了。”甭管刘副处长有什么想法,反正老秦心里还是很满意的。他觉得新来的小叶同志,讲话比较严谨。没说什么“以后化轻工业处就不来基建委了”,而是用“我们”代替了“化轻工业处”。这就给他们留了余地,万一以后又需要吵架,可以换其他同志出面。老秦拉着脸说:“老刘,咱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请示领导,跟领导商量,对吧?”“哈哈,这么大的事,我确实做不了主呀,需要跟领导商量商量!”“那你就去商量吧!刚才小叶说的,就是我们工业厅的意思,这是能让双方获益的主意,你们只要把建材拨付了,我们轻工系统内部自有办法,将材料送到各单位手里。”老秦晃了晃手里的纸张,“我已经写好给省人委的报告了,基建委拖欠基建材料是常态,严重拖慢了工程进度,要是再没有解决办法,我就得把报告交给上级领导了。我看你们那什么专料专用就是假把式,实际执行起来屁用没有!”叶满枝在心里捏了一把汗。这位快要退休的老处长,可真敢讲话啊,但凡在事业上还有点追求,哪会这样哐哐放炮。*刘副处长还得跟领导汇报商讨。从基建委离开以后,秦副处长称赞了叶满枝的表现,表扬她基本按照之前商议的计划执行了。但讲道理的时候还有点放不开,需要多锻炼。叶满枝笑着答应,让他以后需要带人吵架的时候,尽管喊上她。这会儿已是下班时间,与两人在汽车站道别,她便直接坐车回了军工大院。吴玉琢在小班门口见到妈妈时,失落地问:“爸爸怎么还不来?”“爸爸去外地出差了。”“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叶满枝也不知道具体日期,吴峥嵘这次出差比较特殊,出门前没交代具体归期,只说会尽快回来。她像前几次一样,含糊地说:“快了快了。”吴玉琢小朋友在胸前背着一个硕大的军用水壶,闻言就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三岁小孩的记忆浅,若是其他孩子,在分离半个多月的情况下,可能已经把亲爹忘到脑后了。但他们家的墙上和桌上到处都摆放着相片,抬眼就能瞧见亲爹的样子,基本没有遗忘的可能。叶满枝摸着闺女的小辫儿逗她,“你想爸爸干嘛啊?他回来以后,你就不能跟我一起睡了,还得回你屋里自己睡去。你不是最爱跟我一起睡嘛!”“咱们仨也可以一起睡,我还能骑脖脖。”叶满枝心说,你爹才不想跟你一起睡呢,把你挪出大屋,就是你亲爹的主意!不过,吴玉琢小朋友似乎真的很想她爹,当晚睡觉之前还哭了一通鼻子。叶满枝着实没想到军代表同志的魅力居然如此之大!平时也没见这父女俩有多亲热啊,吴峥嵘时常在严父和慈父之间自如切换,经常教训小漂亮!若是被他知道女儿因为想他而哭了鼻子,他的孔雀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吧?她一边酸溜溜地想,不能让吴峥嵘知晓,一边拿过男人穿军装的相片,让闺女在她爸脸上吧唧一口。叶满枝其实也有点想男人了。哎,算了,她也吧唧一口吧。翌日是周末,以防闺女对着满屋子相片想她爹,叶满枝决定带她出门见见世面。最近市儿童剧院在上演儿童剧《马兰花》,报纸上宣传了好长时间,据说当初在北京公演的时候,万人轰动。叶满枝想让闺女也体验一下首都小朋友的快乐,于是买了两张票,陪她看儿童剧去了。这孩子平时只能通过收音机里的《小喇叭》,听一些儿童故事。今天第一次看儿童剧,把她眼睛都看直了。反派老猫在观众席乱窜的时候,她跟小朋友们一起嚷嚷“抓住老猫”。两个小时的儿童剧看下来,嗓子都喊哑了。叶满枝决定带这个小土包子彻底开开眼,从剧院离开以后,又带她去中国大街逛了百货商店,在吴峥嵘当年求婚的那家西餐厅吃了午饭。大手大脚花了十多块钱,终于心满意足地带着直打瞌睡的小崽,回了她在新城街的小院休息。院子的大门半掩着,叶满枝推门进去时,姥姥姥爷正在菜地里摘豆角。她将孩子抱进屋里睡觉,重新返回院儿里说:“姥,你这菜地伺候得不错呀!”“哈哈,今年的雨水好,菜长得不错。”叶满枝拿了把椅子给她坐,又问:“怎么只有你俩在这边干活?我哥他们咋不来帮忙?”“他们在家盖房呢!家里乱糟糟的,我跟你姥爷出来躲躲清闲。”“怎么又盖房啊?前几年不是盖过一次嘛?”姥爷家其实挺大的,那院子是他当年刚来滨江时置办的,生了五个孩子都住的下。后来常月娥四姐妹相继出嫁,那房子就更宽敞了。大舅生了四个儿子的时候,姥爷还挺高兴的,声称老常家以后只娶媳妇,没有嫁闺女的烦恼。然而,孙媳妇娶进门以后,又开始生重孙子。叶满枝的每个表哥,至少有两个孩子。老常家的大人孩子加起来,有二十多口人,最大的孩子都十六了。即使二表哥搬去了单位福利房,那院子仍不见宽敞。甚至还得在院子的空地上另外加盖两间房。叶满枝摘了根黄瓜,在水桶里洗了洗,劝道:“我看你俩别在家里挤着了,直接搬到我这里来住吧。反正两边离得不远,即使住过来,也不耽误我大舅孝顺你们。”“那不行,我自己有家,哪有住在外孙女家里的?”姥爷背着手不同意。“嘿,你家不是挤着难受嘛,我这房子又一直空着。”叶满枝往院子里指了指,“你们住进来,既能帮我看房子,又能就近伺候菜地,还能住得舒服点,有啥不行的!”这两年城市物资供应紧张,姥爷和大舅在她这院里开辟了两块菜地,夏秋两季基本不用买菜。姥爷仍是不同意。他连女儿家都不住,更何况是外孙女家呢。叶满枝低声说:“当年的私房改造我没参加,推说毕业以后可能要自住。但我如今工作都分配好了,哪还有借口继续推托。现在城里住房多紧张呀,我是干部,空房不挂靠到房管所不好。”“真的啊?”姥姥问。“我骗你们干啥?”叶满枝言之凿凿,“你俩就搬来住吧,帮我守着房子。当年我买房的时候,你还给我出了一百块钱呢,否则我哪能凑齐买房的钱啊!”姥爷仍是不同意,“不行,虽说这房子是你的陪嫁,但也得照顾姑爷的想法……”“吴峥嵘没意见,前年你们来种菜的时候,我就跟他商量过这事了,是你俩一直死犟着不肯来住。”叶满枝在黄瓜上啃了一口,笑嘻嘻道,“咱这院子就俩屋,你们住大屋,小屋给我留着,我偶尔还能带孩子回来陪我姥住几天。有你们帮我照看院子,我也不用惦记院儿里那两棵果树了。”她比较心疼自家姥姥,住了几十年的大房子,上了年纪以后,居住环境反而越来越逼仄。家里那么多孩子,整天闹哄哄没个消停。姥姥被她说动了心,爽快道:“老头子不来,我就自己来住,先让我躲躲清净再说。我住边上那屋就行,你那屋给你锁上,不让那些混小子进去祸祸。”“行啊,我姥爷要是不来,就让我大舅妈陪你住。”*叶满枝回家以后,跟自家亲妈交代了一下事情经过,算是解决了没参加私房改造留下的隐患。常月娥了解情况后,交代她用心在大衙门上班,然后特意往娘家跑了一趟,直说那房子是叶来芽给老两口养老的,其他人可不许惦记。二老百年之后,房子还得还给她家来芽。叶满枝对亲妈的战斗力十分信服,后续事情交给常月娥以后,她就回大衙门用心上班了。夏竹筠夏处长在新的一周,组织了一次处室工作会议,化轻工业处的所有干部都必须出席。总结和安排了近期的工作以后,夏处长对所有人说:“1953年,咱们省里成立了轻工业管理局,后来经过重组合并,渐渐演变成了如今的省工业厅化轻工业处。明年就是咱们省轻工系统成立十周年,像这样的特殊周年纪念,咱们肯定要组织一些有意义的纪念活动。”对于逢五逢十的周年庆祝,通常会安排各种活动,从年头庆祝到年尾。也就是说,从明年元旦开始,就可以有相应的庆祝活动了。“今年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各科室都要准备几个献礼方案,回头汇总上来,咱们一起商量一下。”赵桂林特别捧场地附和:“这么有意义的周年纪念,被咱们这些人赶上了,那必然要大办啊!综合三科这边,每人想两个方案,支持咱们处里的工作!”综合三科的四个人像接到了什么统一指令似的,立即鼓掌,口中喊着“支持支持!”叶满枝喊得最大声。其他科室的干部:“……”

综合三科真是个神奇的存在。从上到下都是马屁精!夏主任满意地颔首,接着安排下一件事,“厅领导要求干部们提高身体素质,以后每天上午工间时间要统一做第三套广播体操。目前正在全厅范围内招募领操员呢,大概需要六个人,每个领操员负责一天。咱们化轻处有没有愿意当领操员的同志?”这回没人响应了。叶满枝也不想去。她觉得当领操员没啥好处,还得被全单位的同事盯着。眼见着没人举手,秦副处长点了叶满枝的名,他觉得这女同志胆子大,还是年轻人,正适合当领操员。叶满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摇头,婉拒道:“领导,我听说其他单位的领操员都找未婚同志,要是表现得好,还能被热心大姐介绍对象。我闺女都三岁了,就别占用这个宝贵名额了吧?”“哈哈,也对,咱处里还有没有未婚同志了?这可是挺不错的露脸机会!”秦副处长问。听说领操就有机会找对象,于是综合四科的一个27岁未婚男青年默默举起了手。在大家嘻嘻哈哈的调侃声中,夏处长又笑着开口了。“最后一件事啊,省委要在今年举办国庆汇演,所有省级单位,连机关幼儿园都得出节目。咱们工业厅今年打算组织一个大合唱……”“怎么又是大合唱啊?之前组织过大合唱吧?”“嗯,不想参加大合唱的同志,可以参加舞蹈表演!”出声抱怨的男同志立马闭嘴了。“大合唱需要全员出席,每个人都得参加,除非唱歌跑调特别严重的,主动去罗厅长那里唱一首。他觉得不行,影响合唱效果,那就不用参加了。”众人:“……”“另外,郭副厅长打算组织一个舞蹈队,在汇演上表演舞蹈节目。咱们处里有没有想参加的女同志?”化轻工业处,加上夏处长,总共只有六名女同志。而且一半人的年龄都在35岁以上,要是参加唱歌活动吧,大家都挺踊跃的,轮到跳舞那就另说了。叶满枝不怎么会跳舞,但她觉得不会可以学呀,单位难得组织集体活动,能跟女同事们一起交流学习,还能有点业余活动,那不就跟跳交谊舞差不多吗?她琢磨了一阵后,在夏处长期待,秦副处长鼓励的目光下,毅然举起了手。“处长,给我报个名吧!”

第120章 爸爸回来了

在叶满枝的想象中, 单位组织的舞蹈节目,应该与文工团的差不多。就是那种穿着统一服装跳《洗衣歌》的民族舞,或是经久不衰的红绸舞, 再不济还可以挥舞着扇子跳《荷花舞》。反正都是动作比较优美的舞蹈。可是, 当她和彭佳音被喊去大院儿集合排练的时候, 她俩人都傻了!办公室的郝副主任居然跟大家说:“咱们这次表演花鼓舞!”地上摆着十几个腰鼓,这次参加舞蹈节目的女同志一共14人, 每人领一个腰鼓, 一起练一练。彭佳音在旁边嘀咕:“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好像来不及了, 夏处问咱俩会不会跳舞的时候, 咱们说了会跳交谊舞……”叶满枝也后悔了, 早知是跳花鼓舞,她就不报名了!花鼓舞没什么不好,但这种舞蹈在刚解放那两年比较流行。最近几年, 除了游行或庆典的时候有花鼓表演, 其余场合很少能见到花鼓舞。在歌舞团和文工团的节目单里,这种舞蹈几乎已经绝迹了。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已经过时了。彭佳音接过鼓棒, 用手指绕着尾端的绸布,低声笑道:“郝主任怎么选了花鼓舞啊?我怕我跳着跳着就笑场了。”“哈哈,我也怕笑场。”按照年龄推算, 郝主任和郭厅年轻的时候, 花鼓舞正流行。兴许领导还觉得花鼓舞挺时髦呢!叶满枝领了一只腰鼓,又问帮忙分发鼓棒的沈礼娜,“礼娜, 你不参加舞蹈节目啊?我看你身材条件挺好的,跳舞应该很好看。”“呵呵, 我不会跳舞。”沈礼娜在学校的时候表演过集体舞,原本也想参加单位的集体活动,但她在办公室近水楼台,早就知道郭厅和郝主任选了《拥军花鼓》。所以,领导问起的时候,她索性就说自己不会跳舞。叶满枝羡慕地瞅她一眼,然后默默叹着气,把腰鼓系到了身上。既然已经报名了,那就好好跳吧,腰鼓舞要是跳得整齐,其实也挺有气势的。她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跟着郝主任请来的舞蹈老师,学了将近一个小时。郝主任对这个节目很重视,教学结束后,还要求队员们把腰鼓带回家,利用业余时间练习。林青梅看到她在家打腰鼓的时候,险些被她笑死。“哈哈哈哈,你们单位咋回事啊?现在谁还表演腰鼓舞啊?”“哎,领导要求的,我有啥办法。”叶满枝支使闺女:“宝宝,去给你干妈掰个香蕉吃。”吴玉琢小朋友正在旁边骑小木马,听了妈妈的吩咐,便清脆答应一声。然后先回身把坐在自己身后的葵花撵下小木马,又艰难地将蹲坐在马脑袋上的梨花抱下去。安顿好两个小伙伴以后,她才跳下小马,踩着板凳,从饭桌的盘子里掰下一根香蕉。林青梅接过香蕉,摸着她软乎乎的小脸蛋说谢谢,而后感叹道:“你们两口子规划得可太好了,大学就把孩子生了,你现在去了新单位,也不用操心带孩子的问题。”“你今年生也挺好的,”叶满枝安慰她,“明年开春的时候参加调干生选拔,等你上大学的时候,孩子也断奶了,什么都不耽误。”“怎么不耽误?要不是怀了这个,”林青梅在自己挺起的肚子上指了指,“我可能今年就能去上大学了。”这两年市里一直有调干生推荐名额,以她六年的工龄,今年本来很有希望被选上。但她去年结了婚,没俩月就怀了孩子,错过了今年的报名机会。“这说明孩子跟你们有缘分,你就别抱怨了,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别的。”林青梅点点头,又说:“对了,有言小时候的衣服,你可得给我留几件!”“早给你找出来了。”叶满枝把一个小包袱拿出来,“都是洗干净的,你回去以后再过一遍水,晒一晒太阳。”这年月的小孩子很少有穿新衣服的,尤其最近两年的布票定额减半了,刚出生的小婴儿有的不穿衣服,有的从亲戚朋友那里淘换旧衣服。吴玉琢同志是老吴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孩,自打出生就没穿过外人的旧衣服。吴爷爷、吴奶奶,还有吴峥嵘的布料定额,都用来给她做了衣裳。叶满枝自己的衣服也拆了好几件,给她改成布拉吉或裤子。要不是跟青梅关系亲近,她才不舍得把自家娃小时候的衣裳送人呢!林青梅收了包袱,瞥见她腰上的腰鼓时,忍不住再次笑起来:“你们在单位排练的时候,不怕被其他同事笑话啊?”“早就被笑过了,”叶满枝叹道,“幸好吴峥嵘不在家,否则我都不好意思在家里练习!”“哈哈哈,你们能不能跟领导提提意见,换个节目呀?我在文化局,好几年没见过花鼓舞了。年轻女同志还是跳民族舞好看,蒙古舞和维族舞也挺流行的。搞什么花鼓舞嘛!”叶满枝其实挺想建言献策的,但她刚到新单位不久,对单位领导的脾气秉性还不了解。贸然反对领导的决定,万一把人得罪了,反而得不偿失。就这样凑合着表演吧。她这边没敢随意放炮,但单位里的人精子们从不让人失望。花鼓舞刚练习了三天,人事处的刘文丽就带回了她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商业厅那边也在筹备花鼓舞节目,而且人家是男女同志都参加。叶满枝一度怀疑,她是为了逃避跳花鼓舞,而杜撰了一个假消息。但刘文丽说,商业厅的舞蹈节目是由他们赵厅主抓的。叶满枝一下子就深信不疑了。这个年龄段的女领导,似乎都很钟情花鼓舞呢!有了充足理由后,舞蹈队的队员们有志一同地建议领导换个节目。郝春梅皱眉说:“再有一个月就要表演了,咱们能临时换个什么节目?”大家摘下腰鼓,七嘴八舌地出谋划策。有说跳《社会主义好》的,还有说跳《红色娘子军队歌》的,甚至还有人提了《让我们荡起双桨》。叶满枝这会儿也不再猫着了,积极举手发言。“郝主任,要不咱们跳维族舞吧?现在可流行跳少数民族的舞蹈了,咱们可以跳个《新疆好》,正好能响应省里动员广大知识青年支援边疆建设的号召!”跳新疆舞能穿漂亮的大裙子,舞蹈动作也优美。她好不容易参加一次舞蹈表演,当然要跳个好看的呀!郝春梅这回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在舞蹈队内部搞了投票,《红色娘子军队歌》得了7票,《新疆好》得5票,《社会主义好》得2票。不过,《红色娘子军队歌》是去年的新歌,很多单位都在用。根据刘文丽带回的情报,财政厅的歌舞剧,基建委的女声小合唱,都用了这首歌。所以,工业厅的舞蹈就选用了《新疆好》,大家一起把新疆舞学起来!叶满枝这回对练舞可积极了,午休时间还要跟彭佳音一起在走廊里复习一下舞蹈动作。秦副处长刚从省基建委要了50吨钢材回来,哼着小调走上楼梯,在走廊里碰见她们,就乐呵呵地鼓励:“小彭,小叶,你俩好好练啊,期待你们的精彩表现!”叶满枝兴致勃勃地答应着,心情挺好地准备再练两遍,可是,办公室的沈礼娜却带着一沓子人民来信找来了。“这个月的人民来信不是已经送过了吗?怎么又有信啊?”叶满枝问。“这是从省供销总社转过来的,你负责签收一下吧。”叶满枝在登记簿上签了字,接过信就快速浏览起来。十五封信都是从供销社转来的,而且时间跨度比较大,最早一封是去年十一月的,最近一封是上个月的。信件内容全在询问奶粉能否加大供应。有的产妇营养跟不上,奶水不足,婴儿无奶可吃,拿着特殊供应的奶粉票去商店和供销社购买奶粉,十次有八次被告知缺货。婴幼儿吃奶难已经成了普遍存在的问题。赵桂林接过信件翻看了几封,嗤了一声说:“群众让他们加大供应,供销社自己想办法就是了,把信往咱们这里送算是怎么回事?”作为家里有小崽的妈妈,又是分管食品工业的干部,叶满枝对此还是有些了解的。“咱们省内供应的奶粉基本是本地产的,奶粉在各省市都是紧俏物资,供销总社在外省采购不到奶粉,就只能指望咱们本地乳制品厂的奶粉了。但这两年省内奶粉的产量只有59年的一半……”叶满枝如今也不得不马后炮似的感叹一句,难怪当年黄大仙着急忙慌地生孩子。这两年出生的孩子,伙食确实不如从前。赵桂林说:“奶粉产量低,那是因为奶源少了,牛奶供应不上!要是按照供销总社的逻辑办事,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些信件转送去农业厅?让他们加大鲜奶供应?”叶满枝:“……”

不是不行,但一直相互推诿的话,奶粉短缺的问题最终恐怕会不了了之。“……”赵桂林摆摆手说,“算了,别到处转手了,咱们想想办法吧。”叶满枝接手了处理人民来信的工作以后,对市场上的商品愈发关注起来。上次有人投诉火柴和标准粉的质量问题,她特意检查了自家的火柴和面粉,面粉看不出什么,但火柴质量确如信中所说,参差不齐。由于没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叶满枝依照先例,转给地方工业局处理了。这次的奶粉短缺,涉及婴幼儿口粮的问题,她还是想尽力想想办法的。临近下班时,赵桂林从外面回来,问:“小叶,你明天能出差吗?”“能,科长,去多长时间啊?”“最多三天。”赵桂林不愧是化轻工业处有名的干将,直言道,“我联系了农业厅农管处的熟人,再叫上滨江乳制品厂和德化奶粉厂的厂长,咱们明天去牧区搞一次调研。”叶满枝接下了出差任务,当晚回家就跟闺女商量,去姥姥家或太奶奶家住三天。最终去哪里玩耍,由她说了算。吴玉琢先问能不能跟妈妈一起出差,得到否定答案后,噘着嘴生了会儿闷气,然后果断选择去太奶奶家住三天。闺女几乎不在吴家老宅留宿,晚上除了跟着爹妈,就是跟着姥姥,叶满枝还以为她会选择姥姥家。“宝宝,你怎么不选姥姥家啊?”被常月娥知道的话,八成要伤心了。吴玉琢小朋友哗啦哗啦拆着九连环,理所当然地说:“太奶奶家离幼儿园远,去太奶奶家我就不用上幼儿园啦!”叶满枝:“……”

年纪不大,心眼儿还挺多的。她跟幼儿园请了三天假,将孩子交给翘首以盼的吴家老两口,便跟着领导前往牧区了。这还是叶满枝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奶牛,白云做帐地当床,黑白花纹的小牛在牧场里惬意地甩着尾巴。“这个牧区水草肥美,奶牛的生长环境没受到什么影响,我们奶粉厂能坚持下来,全靠这里的奶源,但牧场的奶牛毕竟是有限的,还需要散养户补充。”奶粉厂的李厂长解释说,“这两年很多散户都不养奶牛了,我们收不上牛奶来,奶粉产量自然无法提高。”李厂长带领他们去了牧场附近的一个公社。这里原本是奶粉厂最大的奶源供应基地,但今年的牛奶供应只有前年的三分之一。严重影响了生产进度。见了省里下来的调研组,公社书记特别热情客气,安排调研组一行去两个养殖了奶牛的生产队参观。并且实话实说道:“这两年的粮食收成不好,我们得先让社员填饱肚子,原本用来种植牧草的土地,被社员种粮食了。奶牛的口粮供应不上,一个个都瘦溜溜的,怎么产奶啊?”叶满枝拿着公社提供的材料走在后面,对赵桂林低声说:“科长,他们公社的奶牛病死率挺高的,去年病死10头,今年还没过完,已经病死9头了。”赵桂林低咒一声,嘟囔道:“哪有那么多病死的?估计是被他们找个借口吃了。”一行人在两个生产队转悠了一天,晚上回到招待所的时候,赵桂林将调研组的几人都喊过去开总结会。其实没什么可总结的。归根结底一句话,奶牛的粮食短缺。牛羊跟猪不一样,猪是杂食动物,随便喂点吃的就能长膘,但奶牛得吃草啊!赵桂林说:“我看咱们暂时先不要指望散养户了,既然牧场那边的水草肥美,养殖条件跟得上,就扩大牧场规模,搞规模经济!”农业厅的钱科长笑道:“你说得倒是轻松,扩大规模,钱从哪来?他们地区财政局抠搜得跟什么似的,现在是以粮为纲,又不是以奶为纲。那牧场的草地有的是,可以随便批,但奶牛从哪里来?买奶牛不要钱啊?他们这边的信用社和银行搞短期农业贷款,半年就得还钱,半年哪能还得起?”“呵呵,”赵桂林给叶满枝一个眼神,“小叶,你是经济专业的高材生,你跟钱科长说说,应该咋办?”“牧场没钱,但奶粉厂应该有吧?即使没有,也可以从银行贷出商业贷款。奶粉厂买了奶牛以后,可以由牧区代养,或直接在旁边开一个牧场,搞一个奶源基地。短期内也许效果不明显,但长期看下来,能给奶粉厂上一道保险,以后散养户要是又出现了类似问题,奶粉厂不至于束手无策。”两位厂长同时愣了一下,“我们搞工业的,允许开牧场吗?”叶满枝笑道:“滨江肉联厂也是食品工业吧?还不是照样开了养猪场?他们的生猪收购不上来,不自己办个养猪场怎么办?各市和专区早就说过了,多养多食,少养少食,不养不食。你们收不上牛奶,就得想办法自力更生啊。”两位厂长又同时沉默下来,一头成年奶牛几百块,牛犊子也要上百了,搞牧场需要的资金可不是小数目。看今天那公社里的奶牛病死率,他们要是真的把奶牛交给外人代养,万一他们的奶牛也病死了,他们找谁说理去?赵桂林说:“奶粉紧缺的情况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要是哪个奶粉厂愿意想办法开拓奶源,我就争取跟厅里申请一笔技改资金给你们。同样的,农业厅那边应该也会有相应的资金扶持。老钱,你们农业厅那边有吧?”“可以跟厅里试着申请一下。”李厂长为人圆滑,笑着点头说:“省里有这么大力度的支持,我们肯定尽心尽力解决奶粉短缺的问题,等这次调研结束,我立即回去组织开会,商量开牧场的事宜。”至于开会结果如何,那就说不准了。调研组在一个牧场和三个公社间调研了三天。返回滨江的路上,赵桂林嘟哝:“我咋感觉那俩老小子靠不住呢?”“当厂长的嘛,给他们拨款,他们肯定高兴,但是往外拿钱的话,跟要了人家的命似的,何况还可能需要贷款呢!”叶满枝想了想说,“科长,开牧场或代养奶牛,都需要时间。若想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我觉得还是得从散养户身上入手,先解决奶牛的口粮问题。”“谁说不是呢。问题的关键是这口粮怎么解决?没见人家公社都把空地种上粮食了吗?”叶满枝一时也没有好办法,只能提供一个大致思路。“我在街道办上班的时候,在街道开过农场养猪,当时也为猪饲料的问题想过很多办法。”赵桂林眯缝着眼睛笑,“难怪处长说你履历丰富,连农场都办过,你这履历是挺丰富的。”“哈哈,街道办的工作杂,居民需要什么,我们就办什么。当初我们用白酒厂的酒糟和榨油坊的豆渣喂过猪,我寻思喂牛这事,能不能跟喂猪似的,也弄点工业或农副产品下脚料?”赵桂林搓着下巴说:“我在那几个生产队观察了一下,奶牛不是必须吃草料的,社员从地里拔的胡萝卜和黄瓜,那奶牛也吃。”“对啊,食品工业的下脚料还挺多的,有些水果罐头,蔬菜罐头,都能产生不少下脚料。就是不知道奶牛爱吃啥,是不是必须吃新鲜的……”叶满枝对奶牛的习性一无所知,她觉得应该找专业人士咨询一下。专业人士钱科长就在身边,笑着说:“草料可以吃青料,也可以吃干草,玉米、豆饼、瓜果都能吃,甚至是秸秆、花生秧、红薯藤。不过这些东西人也能吃,生产队可不舍得喂牛……”叶满枝将他说的这些一一记录下来,准备回去以后帮奶牛们找找食品工业下脚料。*她第一次出门调研,且一走就是三天,与两位领导分开后,急忙赶去吴家老宅接孩子。吴玉琢小朋友从小就在太奶奶家待着,倒是没什么不适应的。为了安抚想找妈妈的重孙女,吴爷爷还给她买了一辆儿童三轮车。叶满枝将人领回家的时候,顺便喜提一辆豪车。之所以说它是豪车,是因为它跟涨价前的自行车一个价格。小小一辆粉色小三轮,160块。据说颜色还是吴玉琢自个儿挑的。叶满枝觉得老两口有点太惯孩子了,她以后得对闺女严格点,培养她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她将调研资料整理了一下,准备明天去单位再写调研报告。然后,让孩子在屋里骑小车车,她自己则将出差前洗好,又忘记收起来的新疆舞裙子挂了起来。“宝宝,这裙子漂亮不?”叶满枝拿着衣服在穿衣镜前比量。“漂亮!”吴玉琢蹬着小车溜过来,钻到裙摆下面说,“妈妈,你穿上看看。”叶满枝依言将红裙子穿上,戴上新疆小帽,还在原地旋转了两圈,做了一个动脖子的动作。“怎么样?”“好看。”窗外的人答话。闻言,母女俩同时扭头看向敞开的玻璃窗。看清来人以后,吴玉琢小朋友瞪大眼睛,惊喜地欢呼出声,大喊道:“爸爸!”然后骑着她的小三轮,很拉风地冲出去迎接她久违的老父亲了。叶满枝并没穿着舞蹈裙子出去招摇,她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欣赏了一会儿父女俩的久别重逢戏码,等男人看过来的时候埋怨道:“你怎么才回来啊?这都多长时间了!”他之前出差从没离开过这么长时间。好在这男人还知道拍一个电报回来,让她放心。吴峥嵘把闺女抱进怀里,又对窗内的人说:“你靠近一点再说。”“什么事啊?这样不能说吗?神神秘秘的!”以为他有什么要紧消息要跟自己分享,叶满枝双手撑着窗台,将上半身探到了窗外。吴峥嵘让闺女趴在自己的肩膀上,而后单手扣住叶来芽的后脑,倾身吻住她柔软的唇瓣。叶满枝惊讶地啊了一声,胆战心惊地与他在窗边接吻,视线快速扫过院外,红着脸推他肩膀,“刚回来就发疯,我以为你有什么正经事呢!”“你过来,我还没说完呢,真有正经事。”“你能有什么正经事!”叶满枝不上当了。“这回是真的,”吴峥嵘屈指在她的新疆小帽上弹了一下,笑道,“组织上可能要给我调整工作了,所以这次才回来得晚了。”“啊!”叶满枝首先想到的是,“那咱们是不是要搬家啦?”

第121章 吴峥嵘:宝贝的唯一性

吴峥嵘带回的意外消息, 稀释了一家人久别重逢的喜悦。叶满枝焦急地将人喊进屋里,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你要被调去哪里啊?外地单位还是滨江的单位?”她连珠炮似的问,“咱们不会两地分居吧?”吴峥嵘将闺女放到地上, 换上正经神色说:“是否分居, 取决于你。如果你愿意带着孩子跟我一起走, 当然不需要两地分居。但你要是想留在父母身边的话,咱们之间确实会产生一些距离……”“你真要调去外地了?去哪里啊?”叶满枝心里顿时就乱了。吴玉琢小同志早已能听懂大人的谈话, 这会儿也不安地揪住妈妈的衣角。一双圆眼睛紧紧盯着亲爹, 屏息凝神等着他的答复, 像个等待宣判的小犯人。吴峥嵘在母女俩的紧张期待中, 严肃开腔:“上级要在外地成立一个新的研究所, 会从全国各地抽调人手,我可能也会被调过去。不过,调令没下来就不算数。先讲给你听, 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谁管你会被调去哪个单位啊!这个研究所到底在哪个城市?”听说他要去外地了, 叶满枝那颗被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忽悠一下就摔了下去。这会儿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两地分居了!要是吴峥嵘能提前两个月被调走,她还可以跟学校申请一下, 分配到他新单位所在的城市。可她如今已经在省工业厅上班了,还没站稳脚跟就转去外地,能分到什么好工作呀?思及此, 她生气地在男人硬邦邦的手臂上拧了一把, “我听说有的研究所建在深山老林里,这个新的研究所远不远啊?到底在哪里?你赶紧说呀!”她好琢磨一下是否有随军的可能。见她真的急了,吴峥嵘不敢再招惹她, 终于笑道:“可能在滨江军事学院附近,或是省军区。”叶满枝:“……”“啊啊啊啊, ”她气愤地扑过去,骑在男人身上捶他,“我看你就是欠揍!你这个混蛋,吓死我了!”“是你自己说的,出了光明街就算远嫁了。”吴峥嵘攥住她的拳头,失笑道,“军事学院和省军区,在你眼里不就是外地吗?”由于之前的街道工作经历,让叶来芽养成了自我介绍时,具体到市、区和街道的习惯,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光明街的人。吴峥嵘曾劝她别总跟人家乱报户口册,叶来芽就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归属感!光明街以外,对她来说全是外地!被戏弄的叶满枝本该生气的,可是不用分居的结果又让她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于是抓起男人的手臂,撒气似的在上面咬了一大口。“你被调去研究所是平调,还是能进步啊?”叶满枝不乱问他去新单位研究什么,但是否进步了,她总可以问一问吧?“调令没下来暂时说不准,大概率是要进步了。”吴峥嵘在她的屁股上拍了拍,让她先从自己身上下去,孩子还在旁边瞅着呢。想到孩子,吴峥嵘下意识看向女儿的方向。这一看不要紧,他家吴玉琢小朋友,在父母没注意到的角落,跟个受气包似的,正站在地上抹眼泪呢。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大滴大滴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有言,你哭什么呢?”捅了篓子的军代表赶紧表达关心。无人理会自己的时候,吴玉琢就偷偷哭,这会儿总算被大人关注到了,她不禁“哇”地放声大哭起来。被妈妈搂进怀里时,哭得可伤心了。她刚刚竖着耳朵偷听父母谈话,已经按照自己的理解,捋清了大概她爸要去外地了,像这次一样离开很久!什么学院和军区,她听不懂,但妈妈不高兴,打了爸爸,还把她爸给咬啦!吴玉琢小朋友趴在妈妈肩头伤心哭泣,她爸肯定要去很远的地方啦!叶满枝赶紧抱着闺女哄:“宝宝,你爸开玩笑呢,他不去外地,还在滨江待着,不走……”“吴玉琢,你是大孩子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鼻子。”吴峥嵘也跟着哄。叶满枝心说,三岁小孩算什么大孩子呀。你三岁的时候不哭啊?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吴峥嵘还真的有可能三岁就不哭了……叶满枝浑身是汗地将孩子哄好,把哭累睡着的小崽送回她自己的小床。返回房间便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刚回来就把孩子惹哭了,哄孩子也不知道说几句软话!叫声宝宝能要你的命啊!整天吴玉琢吴玉琢地喊!”吴峥嵘嫌她给孩子取的小名喊不出口,从来不管闺女叫“漂亮”,也从不像她似的,喊孩子宝宝啦,宝贝啦,乖乖啦。要么喊有言,要么喊吴玉琢。搞得怪正经严肃的。叶满枝其实早就发现他这个毛病了,只是之前觉得这是个人习惯问题,不算什么大事,而且男同志和女同志,在情感表达上确实不太一样。但是她今天想报了被对方戏耍的仇,此时便正好借题发挥了!吴峥嵘换了军装外套,顾左右而言他。“你身上穿的新疆裙子是哪来的?怎么想起来穿这种裙子了?”“我参加了单位的舞蹈队,国庆的时候要跟大家一起上台跳新疆舞,”叶满枝不许他转移话题,揪着他的小辫子不放,“你干吗对闺女那么严肃,还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她,是不是不爱宝宝?”吴峥嵘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两口干掉以后,仍不正面回答。“我问你呢!吴峥嵘同志!”叶满枝死死揪住他的小辫子。“叶满枝同志!”男人垂眸看向她,有理有据地说,“总喊她宝宝、宝贝,会给她一种自己是小宝宝的错觉,对她的成长没什么好处。”“她本来就是小宝宝,”叶满枝昂着下巴颏,理直气壮地说,“三岁的孩子就是小宝宝啊!”吴峥嵘固执道:“你想喊就自己喊吧,我不喊。”“你为什么不喊?”叶满枝将他的脸扳正。吴峥嵘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凉白开,一边喝水,一边神色微妙地看向她。叶满枝被瞧得莫名其妙,正想问问他看什么看,就见他将杯子放到桌上,用不大的音量问:“我已经喊过吴玉琢她妈了,还怎么喊吴玉琢?哪来那么多宝贝?”什么跟什么啊?叶满枝继续昂着下巴与他对视。可是,看着看着,她的眼神就有点飘忽了。脸颊在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渐渐升起热意。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吴峥嵘已经喊过吴玉琢她妈宝贝了,所以就不能再喊吴玉琢宝贝了?“……”叶满枝脸颊通红地张口结舌,好半晌才在他的注视下嘀咕了一句“不要脸”,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衣服,让他去厂里的澡堂子洗澡去。那天夜里,当她听着上方的一声声宝贝,声音也被撞得支离破碎的时候,情不自禁搂上男人的脖颈,娴熟地摸向他蓄势待发的背部肌肉。然后在心里呜呜呜。有言,你爹改造不好了,妈妈以后一定加倍爱你!*吴峥嵘回归以后,叶满枝再也不用早起了,不用着急忙慌赶去食堂吃早饭,不用给女儿穿衣服梳小辫儿,也不用送孩子去幼儿园了!生活终于恢复成了原本该有的样子!叶满枝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尽管事后回想起来,感觉自己可能又被那个臭男人算计了,但她心情还是挺美的。吴峥嵘若是跟她直说,要从军工大院搬去省军区或军事学院,她心里确实会十分不舍。毕竟她已经在军工大院里住了七年,在他们那个小家也住了五年,而且她父母哥嫂都住在一个院儿里。冷不丁离开熟悉的环境,她心里必定怅然。但是,被吴峥嵘那个混蛋虚晃一枪以后,外调工作变成了在本地进步,好像确实更容易接受一些。反正她现在已经在琢磨,搬家时要如何把她家那张两米宽的大床搬走了……坐在办公桌前,叶满枝又默默骂了句吴峥嵘那个混蛋,然后心情愉悦地继续工作了。上次去牧区调研以后,叶满枝很认真地写了一份调研报告。除了他们在牧区看到的情况,她还按照自己的理解给全省的乳制品加工行业写了一份发展意见。这份意见,相当于发展计划,只不过她人微言轻,没有做决定的权利。哪怕写了计划,也只能称其为意见建议。赵桂林看过以后,带着她和报告,一起去了处长办公室。他想跟处长讨个主意。叶满枝这个报告,主要是想打破地方小山头主义,集中省里的力量和资金在西部牧区新建牧场和数家乳制品加工厂,充分利用草原的天然优势。像滨江这样的城市,其实并不适合发展乳制品加工业,奶源有一半来自散养户,散养户们稍有风吹草动,加工厂就要跟着受牵连。如果能把西部草原利用起来,大力发展奶牛养殖和乳制品加工,两三年内,不但能为省内供应充足的奶粉,还能将本省奶粉销往外地,解决外省婴幼儿奶粉短缺的问题。夏竹筠收下报告以后,没说什么,在西部草原搞乳制品基地,需要大量资金,还得跟农业厅合作,这已经不是化轻工业处能决定的,还得由厅领导出面商议。“这报告我再看看,回头跟厅领导商量商量,”夏竹筠放下报告问,“对于近期婴幼儿奶粉紧缺的问题,你们有什么快速解决的办法吗?”赵桂林说:“我已经跟省里几家大型乳制品加工厂联系过了,在技术改革上多下功夫,少生产成人的一级奶粉,奶源有限,咱们先可着婴幼儿需要的特级奶粉生产。”“嗯,还有吗?”叶满枝收到科长的眼神提醒,接话说:“处长,我们最近在与畜牧研究所联系,了解过奶牛的饮食习性后,打算在食品行业中找一些可以再利用的下脚料,为散养户的奶牛提供饲料。”见她面露疑惑,叶满枝解释说:“一些农村社员的生活条件很差,只要是人能吃的东西,他们都不舍得喂给奶牛。比如榨油的豆渣、花生秧、红薯藤、新鲜瓜果,今年条件不好,这些都进了社员的肚子。以防咱们找的饲料全被社员吃了,最好找一些人类难以入口的下脚料。”“……”“嗯,你这个思路可以,先尝试一下吧。”夏竹筠点点头,对赵桂林说,“奶粉的事先让小叶抓起来。最近轻工业部要下来一个工作组,咱们要接待一下,你帮我跑跑腿。”赵桂林赶忙答应着。叶满枝从办公室出来时,还在心里咋舌,赵科长也只能去跑跑腿而已。不过,整个化轻工业处有四个科长呢,能被领导选去给工作组跑腿,也挺厉害的。若是换作她自己被领导点名,肯定也会屁颠屁颠答应去跑腿!叶满枝回去以后,将滨江市里属于食品工业的几个大型工厂勾了出来,然后以省厅的名义,从滨江市工业局临时借调了两名同志,又邀请了畜牧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组成一个调研组,去滨江的几个工厂调研了。相比于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她其实更喜欢这种深入基层的工作方式。就像她当初在街道办的时候,整天走街串巷,特别自由惬意。她如今虽然还是小干部,但是省工业厅的小干部,去各厂调研的时候,再不用看大门了,只要提前与厂里电话沟通,基本能得到对方的热情接待。三天时间,调研组去了一家食品公司,两家罐头厂,一家面粉厂。暂时确定可以用麦麸、米糠和玉米芯喂奶牛,但是除了玉米芯,另两种都有被社员抢口粮的风险。最后一站是滨江制糖厂,这是叶满枝最期待的一站。南方制糖的原料大多是甘蔗,而北方制糖则用甜菜。据研究员介绍,甜菜的营养价值很高,渗出糖以后,十公斤甜菜丝,相当于一公斤燕麦或高粱的饲养价值。叶满枝对糖厂的期待值很高,要是能把这些甜菜渣送给附近的奶牛散养户喂牛,也算是解决了奶牛的口粮问题。然而,接待调研组的副厂长却说:“我们制糖厂的甜菜渣早就有去处了。”叶满枝了然颔首,这么大的工厂,每天产生那么多甜菜渣,不可能没有处理办法。“陈厂长,咱们厂的甜菜渣是怎么处理的?”“一部分给了肉联厂当猪饲料,一部分给了附近公社当肥料。”陈副厂长抱歉道,“真没有多余的了。”叶满枝皱眉叹了口气,暂时没说话。将整个工厂都参观一遍以后,她偏头与研究员商量了几句,而后又笑着问:“陈厂长,咱们制糖用的是甜菜的块根吧?”“对。”“那应该还能留下不少茎叶呀?茎叶也有去处了吗?”“茎叶在我们的生产第一步就去掉了。”叶满枝笑道:“茎叶虽然对糖厂没啥用,但对奶牛来说也算是宝贝。”“哈哈,叶科长,这个我们还真考虑过,但这茎叶跟甜菜渣可不一样,甜菜渣没啥水分了,更便于保存,像现在这样的天气,多放几天坏不了。但茎叶不行啊,一两天就烂了,那猪牛羊不爱吃烂菜叶子。”叶满枝颔首,了解过情况以后,回单位跟赵桂林做了汇报,着重提了制糖厂甜菜丝的情况。甜菜丝很好,但未必有能分给奶牛吃的。“这有什么!”赵桂林指了指脚下的地板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吧?”“省工业厅啊!”“对啊,咱们是省工业厅!”赵桂林指点道,“这里不是街道办,也不是你们学校的工厂,不必什么都亲力亲为。咱们综合三科只有五个人,如果都像你这样干活,岂不累死了?”赵桂林觉得叶满枝这个新同志,有工作热情,有干劲儿,但是工作思维还没有转换过来。叶满枝眨巴眨巴眼,不太明白科长是啥意思。但赵桂林点到为止,挥挥手让她自己寻思去。叶满枝被科长指点了迷津,但她似乎有些愚钝,暂时没能领悟科长的意思。从下午琢磨到晚上,半夜睡觉的时候还在心里纠结呢。跟她同床的吴峥嵘再次遭了殃,大半夜被媳妇晃起来,帮她分析赵科长的话是啥意思。吴峥嵘迷迷糊糊地将手伸进她睡衣里,熟练地握住一只饱满。“讨厌!我跟你说正事呢!”叶满枝按住他的手。“你不是问我科长是什么意思么……”“我们科长才没这么下流呢!”吴峥嵘轻揉了两下,就将手拿了出来,然后背过身去说:“你们科长就是这个意思,需要的时候,使用调控的大手,不需要的时候,适时抽身,让有需求的人自己去解决需求,没必要亲力亲为做到最后一步。”被捏得心浮气躁的叶满枝:“……”“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吴峥嵘被闹得没办法,只好重新转过来,将她箍进怀里,防止她再次作妖。“你现在虽然是科室里级别最低的,但你以前又不是没当过领导,你站在省厅的位置,走出去也算是小领导。当街道副主任的时候,你都知道支使刘金宝和赵二贺,如今当了省里的领导,怎么还凡事亲力亲为起来了?”叶满枝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开恩似的允许男人睡觉了。自己琢磨了半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她到了办公室就翻出通讯簿,给滨江乳制品厂的厂长打电话。向他通报了最近几天的调研结果,将麦麸、米糠、玉米芯、甜菜渣、甜菜茎叶能喂奶牛的结论告诉他。郭厂长还挺重视这件事的,放下电话就往省厅跑了一趟。叶满枝便讲得更详细一些,并且向他透露,甜菜的营养价值很高,但滨江制糖厂的甜菜渣都被肉联厂把持着,现在只有茎叶没有去处,若想让附近的奶牛吃上有营养的甜菜渣,乳制品厂得自己想想办法,与肉联厂协商。郭厂长感激地与她握手:“哎呀,没想到省厅的领导还一直关心我们滨江乳制品厂的发展……”“哈哈,应该的。”叶满枝被他这声领导喊得头皮都麻了。滨江乳制品厂的厂长是正科级干部,人家比她的级别还高半级呢。郭厂长拍着胸脯说:“省厅已经为我们乳制品行业的发展做到这一步了,那我们肯定把之后的路走好。散养户的奶牛喂养一直是大问题,我们厂可以负责跟面粉厂和制糖厂联系,帮他们提供边角料喂牛。”至于具体要如何操作,那就是他们与散养户,以及他们与肉联厂之间的问题了。送走郭厂长以后,叶满枝坐在椅子上愣怔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抬手看看自己的掌心,又想到昨晚那只大手。看来有些事还真的不用她亲力亲为,她确实得换换思路了。就像赵桂林所说,人家自己有嘴,不用他们嚼烂了再喂。叶满枝又花了一周时间,了解了其他市和专区的乳制品生产情况,然后给赵桂林提交了一份让奶粉快速增产的报告,同时附上了畜牧研究所的一份营养价值分析报告。这次厅里的反应非常迅速,叶满枝的报告只交上去一周,省工业厅和省农业厅就联合发文了。要求全省的制糖厂,无论是大型糖厂,还是公社的土糖厂,必须保留制糖后的甜菜渣和茎叶,优先充当奶牛及其他牲畜饲料。刚开始农业厅那边有人觉得这样不合理,毕竟甜菜渣可以沤肥,是很好的肥料,还能改良土质,如今已经大面积推广应用了。夏竹筠在会议上毫不客气道,“地里可以浇粪肥,奶牛能用粪养吗?”对方识趣地闭嘴了。周末的时候,叶满枝赶着五哥的马车,载上男人和闺女,一起去周边公社养了奶牛的生产队参观了一下。发现奶牛们居然真的吃上甜菜渣了,叶满枝感叹郭厂长行动迅速的同时,心里又充满了成就感。这是她来到工业厅以后,全程参与的第一项工作。尽管时间太短,奶粉暂时还没有增产。但是只要鲜奶供应量提上来了,奶粉增产就是早晚的事呀!叶满枝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挺满意,夏处长也在新一周的处室工作会议上表扬了她。同时,催促大家好好想一想,全省轻工系统十周年庆典,要如何庆祝。赵桂林当初口号喊得挺响,说什么全力支持领导工作。其实回到综合三科以后,根本就没安排这项工作,不知是不重视,还是忙忘了。叶满枝更倾向于后者,轻工业部的工作组刚坐上火车离开,听说这段时间给他们提了不少意见,厅里打算专门开个会解决工作组提出的问题。赵桂林作为跑腿的,可能根本顾不上别的工作。瞥见处长望过来的眼神,赵桂林乐呵呵道:“处长,十周年庆典的事,我们综合三科肯定是大力支持的,不过这不是马上就国庆了吗,我们天天练合唱,嗓子都唱哑了,还有小叶和小彭的舞蹈节目,也非常精彩!”“……”夏竹筠问,“小叶,小彭,你们那个舞蹈没问题吧?能给咱们厅里拿奖吗?”两人同时点头。彭佳音习惯性地谦虚:“处长,我们尽量好好发挥。”叶满枝习惯性地大言不惭:“处长,我们争取拿第一!”国庆汇演可以邀请家属出席。自打吴峥嵘出差回来以后,她就没在家练过新疆舞。她想邀请吴峥嵘和父母来观看演出,到时候非得让吴峥嵘对她刮目相看不可!

第122章 国庆汇演

国庆演出的前一天, 工业厅舞蹈队的成员们正式彩排了一遍。郭副厅长要求大家穿上统一服装,看看演出效果。叶满枝按照舞蹈老师的提醒,尽量把每个动作都做到位, 跳得可认真了。结果音乐刚一停下, 她就被郭厅点了名。“左数第二位同志、第三位同志, 还有蒋小蕙,你们三位的表情稍微收一收, 动作幅度也尽量收敛一些。”叶满枝就是那个左数第三位同志!被领导点名没什么。但是, 被领导点了, 却没喊出名字!这就有点尴尬了……好在还有彭佳音跟她做伴, 她俩一个是左数第二位同志, 一个是左数第三位同志。都是领导眼里的无名小卒。三人听话地点头,第二次彩排的时候,刻意收敛了表情动作, 但彩排结束后, 郭厅还是不满意。她让左数第三个留在队伍里,然后让蒋小蕙和彭佳音出列,站到她身边, 一起观看了第三次彩排。“看出问题了吧?”郭厅问。蒋彭二人颔首。叶满枝在队伍里有点显眼,衬得其他人像伴舞似的。老师说新疆舞的节奏很重要,叶满枝常年练琵琶, 能把握节奏的抑扬顿挫, 每个动作都不含糊,而且她神态上的一些小细节,很能体现新疆舞的那种灵动感。她们仨在舞蹈队里算是表现比较突出的, 放得开手脚,动作到位, 经常被舞蹈老师表扬。没想到跳得好的,反而让领导不满意了。重新返回队伍以后,两人跟叶满枝介绍了情况,蒋小蕙嘟哝道:“不说让其他人提高水平,反而让跳得好的向跳得差的看齐,这是什么道理?”她被分配到工业厅三年,前两年的国庆和新年,省委都没组织活动,今年还是她上班以来第一次赶上文艺汇演。她从小就能歌善舞,这次铆着劲想要好好表现呢,不料表现太好也不行!叶满枝与两人交换了位置,在领导身边观看了第四次彩排。然后,在休息时对两人说:“佳音姐和小蕙都跳得特别好,但这毕竟是集体舞,不但要动作优美,还得整齐统一。咱们仨如果还按照原来那样跳,确实会显得队伍不太和谐。《新疆好》是奔着拿一等奖去的,个人服从集体,我看咱还是按照郭厅的要求,再收敛一点吧。”她们不是专业舞蹈演员,没什么艺术上的追求,没必要跟领导死犟着顶牛。等领导欣赏过没啥亮点的《新疆好》,兴许就知道她们仨的宝贵了!三人达成共识后,在最后一次彩排时,全都收着跳,让队伍看起来特别整齐。但郭厅却抱着手臂皱眉站在一边,显然对这次彩排仍是不满意。她扭头问身边的舞蹈老师,“王老师觉得这次排练怎么样?明天有望拔得头筹吗?”“那得看其他节目的水准了。”王老师含蓄道,“这次彩排效果还可以,但新疆舞是热情奔放,灵活欢快的,演员要始终保持微笑。咱们的同志看起来还是太拘谨了。”郭副厅长又与其他同志商量了一阵,而后对还在休息的队员们说:“既然大家选择了新疆舞,就要尽量跳出新疆舞的特色。我记得郝主任跟我介绍这个节目的时候,说的是为了响应省委动员广大知识青年支援边疆的号召。既然如此,那咱们这支舞蹈就要把新疆的好,新疆人民的热情表现出来。所有同志都别收着,敞开了跳!”但是跳舞跟个人的性格和天赋有点关系,不是领导说敞开就能敞开的。郭厅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给队员们换了队形,把三个跳得好的年轻女同志放到了中间位置。叶满枝对领导的决定还挺理解的。让三人收着跳,是为了集体荣誉,把三人放到中间,也是为了集体荣誉。可是,理解归理解,被换掉好位置的人,难免心生不满。眼瞅着明天就要登台演出了,今天却被领导点名调整了位置,这种事放到谁身上都不会高兴。六个人相互调换位置的时候,排练室里静悄悄的。气氛有点微妙。叶满枝与财务处的韩志英交换时,笑嘻嘻地说:“志英姐,你虽然是咱省直机关的财务标兵、模范会计,但在跳新疆舞这方面,你可不如我!嘿嘿,郭厅的眼睛是雪亮的,把我们仨安排到关键位置上来,咱明天肯定能得一等奖!”闻言,韩志英神色稍霁,顺着台阶走下来,故作生气地问:“你说得倒是好听,要是明天得不了一等奖怎么办?”“得不了就明年继续努力呗,”叶满枝亲自把她送去自己原来的位置,笑道,“总不能再让我唱首歌吧?我说得已经比唱得好听了……”韩志英被她逗笑,推着她说:“你赶紧回去站好,我不用你送!明天要是拿不了第一名,我就扣你工资!”叶满枝看向自己曾经的邻居,排在左数第四位的庞婷,“婷姐,你也是财务处的,可得帮我看住韩标兵,别让她真的扣了我工资!”几个女同志说说笑笑,算是把调整位置带来的尴尬和不快遮掩了过去。*国庆节是国家法定节假日,放假两天,加上9月30号正好是周日,所以,今年的国庆节能连休三天。国庆汇演被安排在29号下午,常月娥刚在省人委大礼堂落座,便感受到了那种欢乐的、充满期待的、躁动的气氛。她低声对老叶说:“省里的大衙门跟咱厂里果然不一样,你看人家这精神面貌!”“嘁,当然不一样了!”叶守信酸唧唧地说,“我看完演出还得回厂里加班呢,坐办公室的干部又不需要加班赶生产进度!人家看完演出还能休息三天,换作是我,肯定也特精神!”“你可小点声吧!”他们的座位在大礼堂的中排,前后左右全是省里的干部和家属。最前排还坐着省委省人委的领导,常月娥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做梦似的说:“要不是沾了咱闺女的光,咱这辈子也没机会坐进省人委的礼堂吧?”“怎么没有?”老叶家的自信是一脉相承的,“以后我当了全省劳模,你也当上先进干部,咱俩还能来这里领奖呢!”常月娥想想自己掌管的那个只有十人的肉制品加工厂。算了,还是好好看演出吧。“来芽的节目是第几个啊?”“第六个。”吴玉琢小同志肯定地答。她今天穿着红色的绒布裙子,戴着一顶新疆小帽,坐在爸爸怀里,手上还很负责地攥着唯一的一张节目单。常月娥偏头往节目单上瞄了一眼,果然看到第六个节目是舞蹈《新疆好》,选送单位是省工业厅。她惊讶地问:“乖乖,你认识字啦?”“认识呀!”吴玉琢用短短的手指头指着那个“好”字说,“这是‘好’,后面还有一个节目带‘好’字,但那个节目有五个字。我妈妈的节目只有三个字,肯定是第六个!”常月娥:“……”

合着只认识一个字,其他全是蒙的。她在孙女的小手上摸了摸,蒙得好,能蒙对也挺了不起的。报幕员上台后,礼堂里逐渐安静下来。第一书记和省.长分别讲话后,国庆文艺汇演就正式开始了。前五个节目除了一个相声,其他全是合唱或独唱节目,四首歌里,吴玉琢能跟唱两首。《团结就是力量》和《歌唱祖国》是656厂广播站每天的固定曲目。年仅三岁的吴玉琢同志已经能完整哼唱了。人家单位的人在台上唱,她就坐在爸爸腿上,摇头晃脑地唱。因着礼堂里很多人都会跟着台上一起合唱,倒也没人觉得这孩子捣乱。但抱着闺女的吴峥嵘却心情复杂,说不清这孩子像谁。反正不像他。他没什么文艺细胞,小时候应该没这么活泼,也没这么捧场。很捧场的吴玉琢小朋友,在听到第六个节目的报幕时,立即坐直身体,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舞台。第一个穿着红裙子的演员登台时,她兴奋地喊了声妈妈。等到第二个同样打扮的演员出现时,她愣了一瞬,再次兴奋地喊了声妈妈。然后,第三个、第四个,十几个红裙女子鱼贯而出,吴玉琢当场懵了。吴峥嵘没理会蒙掉的闺女,目光定在第七个亮相的叶来芽身上,虽然隔得远,但是作为枕边人,他不可能连自己媳妇都认错。前几个节目都是中规中矩地唱歌和相声,轮到第六个节目,一群身着红裙戴着小帽的女同志走上台。立即就在会场里引起了轰动。节奏欢快的音乐响起,十几个“新疆女子”依次散开,昂首、挺胸、立腰,只凭一个身段舒展的集体亮相,便显出了十足的少数民族风情。观众们捧场地献上掌声。工业厅的同志们更是带头鼓掌叫好,还有在观众席吹口哨的。吴峥嵘盯着站在最前排,面带微笑,舞姿灵活轻巧的叶来芽,感觉坐在观众席里似乎有些看不清。于是,他将女儿放到座椅里,独自起身离开观众席,走到了舞台跟前。舞台上灯光煌煌,除了第一排的观众,叶满枝其实根本就看不清观众席的情况。她们三个昨天被郭厅调到了领舞的位置,一直练到晚上九点多才解散。舞蹈站位都是重新排的,她上台以后,一边告诉自己控制面部表情,始终保持微笑,一边默默回忆着走位,力求让每个动作都完美到位。然而,她翻转手腕在原地旋转的时候,刚一扭头,便在舞台边的几个报社记者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吴峥嵘穿着白衬衫和绿军裤,混在那片记者群里。叶满枝视线扫过去时,正好与他含笑的目光对上。她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地完成旋转,心里却在吐槽,这男人咋那么能现眼呢!观众席还不够他坐的,非得跑到舞台边上欣赏!叶满枝忍不住往男人的方向瞪了一眼,但她还记着舞蹈老师的叮嘱,保持面部微笑,所以这个眼神就显得含羞带怯,似嗔似喜的。吴峥嵘举起相机时,恰巧将这个带点妩媚的神态抓拍下来。有时候一个动作或一个眼神,能让人记上一辈子。而叶满枝的这个小表情,就被记性很好的军代表同志记了一辈子。盛装打扮的叶来芽很美,但她看过来的那一眼让她整个人都充满了鲜活的灵气。这张相片洗出来以后,构图和光影都非常出色。而后的很多年里,一直与他俩的第一张合影,一起摆放在他书房的案头上。几十年后回想起来,1962年,吴峥嵘唯一的遗憾是,他没能拥有一台彩色照相机,没能将这一年最鲜妍明亮的叶来芽定格在时光里。那时的叶满枝,以及同样见证了这场演出的吴玉琢,早已记不清当年的情景了,只有吴峥嵘能独自翻一翻几十年前的记忆。*今年的国庆演出一共评出了两个一等奖,一个是公安厅的合唱节目《黄河大合唱》,另一个就是工业厅的舞蹈表演《新疆好》。不知是他们真的跳得好,还是正好响应了政策,反正辛苦排练了一个多月的女同志们都坚信是自己跳得好。排练时大家都有点放不开手脚,但是真正登台的时候,大家像是豁出去了,跳得特别肆意,反而抓住了新疆舞的精髓。拿到奖状的郭厅非常高兴,不但将汇演的奖品茶缸、毛巾、毛毯票发给了大家,还由厅里出资,给每个队员发了一支钢笔。钢笔是本省钢笔厂生产的,由工业厅归口管理,每年都有不少样品送过来,给队员奖励一支钢笔是小意思。叶满枝正在使用的钢笔是吴峥嵘送她的派克钢笔,这回收到了厅里的奖品,她就将其转送给了吴峥嵘。也算是有来有往嘛。国庆节放假,夫妻俩带着孩子去了一趟本省西部的牧区,叶满枝上次去调研的时候,就觉得草原牧场很美。这次正好有三天公休假,便跟吴峥嵘一起带孩子去牧场散散心。三天的短途旅行,让重新返岗的叶满枝神采奕奕。彭佳音笑着说:“小叶,精神不错呀,是不是听到好消息了?”“什么好消息?”“郭厅说,舞蹈队要保留下来,算是机关工会组织的业余活动。郭厅让咱们再编排几个舞蹈,她想带咱们去北京参加明年的全国文艺汇演!”“哇,真的啊?”叶满枝满脸惊喜。她还没去过北京呢!上次去南方在北京转车来着,但时间太紧,她连火车站都没出!“真的!全国文艺汇演要求非专业人员参加,咱们的条件正合适!”有机会去北京演出,彭佳音也异常兴奋,还想跟叶满枝分享最新消息呢,却被隔壁办公桌的何平打断了。“要组织十周年庆典的事,处长已经提过很多次了,今天下午咱们综合三科内部可能要开会商量这件事。你们都有什么想法,咱先讨论一下。”彭佳音说:“咱们轻工系统内,机关加上工厂,全省上下几万人,我想提议省里搞一次有奖征文活动,让大家谈一谈轻工业发展这十年的变化和感受。到时候优秀文章可以刊登在省报和咱们的机关报上。”“不错不错,这个想法挺好的,”何平颔首肯定,又看向叶满枝问,“小叶,你有什么想法?”叶满枝对处长屡次提到的工作挺上心的,这个月特意构思了一个方案。只等着领导开会的时候,她来建言献策呢。这会儿被何平问起,她便说了出来。“我不是负责接收人民来信吗,最近两个月的人民来信,几乎一大半与产品质量有关,而且上个月轻工业部的工作组来咱们省里检查工作的时候,也屡次提到了工业生产只追求量,不重视质的问题。所以我觉得咱们省工业厅可以策划搞一次,庆祝十周年的产品质量评比。”“在各行各业中,评出省级优秀企业和省级优秀产品。为优秀企业发牌,为优秀产品颁发奖状或者轻工业十周年的纪念奖章,允许他们将‘省优’字样和‘十周年纪念奖章’印在产品包装上。一方面是帮老百姓筛选优质产品,见到‘省优’字样,就是质量的保证,大家可以放心购买。另一方面,也能督促其他工厂向‘省优’看齐,改进质量,争取在下一次评选时获奖。”何平点点头说:“小叶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咱们轻工大多是日用品,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严把质量关,也是咱们工业厅的重要工作之一。我这两年作为巡视员,在基层看到了……”巴拉巴拉巴拉,开始讲他的基层见闻。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皮子,叶满枝内心简直震惊了!天啊!她绞尽脑汁,挖空心思,推倒重建了好几次,才为提高产品质量,想出这么一个还算靠谱的方案。然后又想办法把提高质量与十周年庆典联系到了一起。她咋就跟何平想到一起去了呢?他俩凭啥能想到一起啊?除了去基层调研,何平这个“调研员”还分管着轻工机械工业,这部分的产品就是俗称的“三转一响”。自行车,钟表,缝纫机,收音机。一个个都死贵死贵的,哪个也不是容易出现质量问题的。退一万步来说,何平既然能想到这种提高质量的好主意,之前为什么不跟厅里提啊?非得赶上庆祝十周年的时候才拿出来?他是工业厅的老人儿了,产品质量普遍偏低,也不是最近才冒出来的问题。他之前干啥来着,非得等她提了,他才说一句,“小叶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叶满枝张了好几次嘴,愣是一个字都没问出来。这种事怎么问?听何平发表了一番高论后,叶满枝笑着点点头,说了句“那咱们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便不再搭话了。她现在只觉得,何平比赵桂林大了近十岁,却被赵桂林这个科长压了一头。也许不只是学历和能力的问题。除了叶满枝,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并没发现任何异样,好似真的是两人想法撞车了。毕竟何平的年龄资历摆在那里,又是“巡视员”,隔三差五就去基层了解情况,能为提高产品质量想出这样的办法,其实是合理的。王勤简单分享了自己的方案后,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午休结束以后,赵桂林果然如何平所说,在科室里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专门研究轻工业十周年庆典活动的策划安排。距离元旦还有两个多月,开年就要有庆祝活动,处长对科长催得急,四个科长就得回来催手下的小喽啰们。“像那种文艺演出啊,成果展览啊,都是老掉牙的主意了,”赵桂林摆摆手说,“咱们综合三科不屑出这种拾人牙慧的主意,咱们抓紧时间提几个新鲜方案,给处长送过去。”作为赵桂林之下的第一人,何平率先发言了。他所介绍的方案,就是叶满枝上午刚提到的“产品质量评比”,但是人家以前能当上副科长,后来又被调去当“巡视员”,其实是有些真本事的。何平把叶满枝的点子完善了一下,为“省优”产品进行了分级,省级优秀中又分了“特优”、“一等”、“二等”和“三等”,把更多质量还过得去的产品吸纳进来,让更多企业和产品参与评比。同时也让没有达到“省级特优”的产品有个奔头,这样能有效防止省优企业和产品吃老本,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何平洋洋洒洒讲了半个小时,最后加了一句,“小叶上午也提过这个办法,我俩的想法差不多,不过我这个方案对产品评级划分得更细致一些,各有各的优点吧。”叶满枝:“……”

好话全被人家说了,大大方方承认两人想法重合,她确实无言以对。像这种情况,只要没人闹到跟前,不影响向上级交差,作为科长的赵桂林不会深究这个点子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既然何平先提了,还完善了方案,那这个方案就算是他的。赵桂林一边听着和平的介绍,一边往笔记本上做着记录。这个主意确实有一定可行性,轻工产品的质量问题一直无法得到有效解决,究其原因还是企业领导不够重视,整个系统内一潭死水。要是能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自上而下的“产品质量评比”,将轻工系统内部的所有单位都调动起来,对提高产品质量兴许会有奇效。赵桂林的脑瓜活络,记录的过程中就想到了这样办的另一个好处。由于轻工系统的产品种类多,名目杂,评比战线必然会被拉得很长,甚至今年就可以启动评比程序。这种活动也许能把轻工系统内的这潭死水,从今年一直搅到明年底。这不正是夏竹筠需要的,有影响力和纪念意义的活动嘛!赵桂林越想越满意,顺便把自己想到的几个点子,补充进笔记本里。想起刚刚何平所说,叶满枝也跟他一样想到了这个办法,于是直接点了叶满枝的名。“小叶,你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年轻人脑子活,叶满枝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他愿意再听听年轻人的想法。叶满枝瞥了眼气定神闲喝茶的何平,点了点头。

第123章 滴!女明星体验卡~

叶满枝开口时, 先把何平补充的那部分内容否定了。“科长,‘省级优质产品’是一个行业标准,也是荣誉称号, 我觉得不宜为‘省优’划分三六九等。评出特优、一等、二等、三等产品, 虽然能让更多企业和产品参与进来, 但也大大降低了‘省优’这块金字招牌的含金量。”“按照我个人的理解,省级优质产品, 应该在技术上处于国内领先水平, 在质量上对标北京、上海、南京、天津等地的名牌产品, 是能体现我省最高技术和质量水平的轻工产品, 贵精不贵多。”“再者, ‘省级特优’和‘省级三等’的评选条件肯定是不同的,但一般消费者并不会深究特优和三等的区别,在外包装上看到‘省级’字样时, 已经从心理上认可该产品了。以我作为消费者的眼光来看, 特优和三等其实差别不大,反正都是被省里认证过的。”何平放下茶杯说:“特优就是特优,三等就是三等, 怎么可能差别不大?从企业方面来讲,在税收和技改资金支持上,享受的优惠政策肯定不一样。”“何主任, 在这一点上, 我们女同志最有发言权了。”彭佳音接话,“要是能在供销社见到省级优质产品,不论一等还是三等, 我肯定都会买的。有认证的产品,总比没有认证的好吧?可是, 一旦被企业摸透了消费者的心理,即使给‘省优’分了级,也未必能刺激企业继续优化技术,提高产品质量。反正消费者不了解内情,大家都是省级优质产品。”叶满枝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咱们就拿这支滨江牌铅笔举个例子。假设它是咱们省里的行业标杆,但是在全国范围内,无论从生产技术,还是产品质量来看,都不如外省的产品。”“若是不分级,它可能评不上省优。但是分级以后,这支铅笔能评个‘三等’,也算是省优产品了。铅笔厂如果在外包装上印了‘省优’字样,咱能说人家是错的吗?所以,给‘省优’分级以后,其实很容易被人钻空子。”何平慢悠悠道:“这就需要行业监管了嘛。”“但是全省有那么多产品,咱们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进行监管?”叶满枝看向赵桂林说,“科长,与其给省优产品分级,不如把评比权限下放给各市和专区。省里评完了省级优质产品以后,若是各市和专区也想搞质量评比,可以让他们评市级优质产品。”赵桂林一边往笔记本上记录,一边颔首说:“是否要给省优分级,咱们之后再专门开会讨论。小叶,你还有别的内容需要补充吗?”“有啊。”叶满枝从自己的办公桌里拿出一本原稿纸,又拿出她前些年出版的那本《服装款式图汇编:女装100例》。“做完‘省级优质产品’评比以后,咱们可以编制一份省级优质产品名录,就像我手上拿的这本书一样,按照产品种类,分成几个大类,附上产品图片、生产厂家介绍、产品规格介绍。一方面便于省内各单位交流学习,取长补短,另一方面便于我省轻工产品的对外交流,以后再有交流会、贸易会,咱们可以直接带着这本优质品名录出席。”赵桂林“嗯”了一声说:“咱们现在也有产品名录,不过收录的产品比较杂,不如省优产品名录听起来响亮。”他接过那本《服装款式图汇编:女装100例》翻了翻,发现上面全是介绍服装的,便把书传给了伸着脖子张望的彭佳音。彭佳音将书接到手里,瞥见封面上的名字,便惊呼出声:“小叶,你是这本书的作者呀?”叶满枝在心里暗自窃喜了一下下,然后学着吴峥嵘的样子,云淡风轻地点点头。“那你可太厉害了!这书在哪里有卖啊?我也去买一本支持一下!”“这本书是我在街道工作的时候出版的,已经五六年了,现在书店早就不卖了。”彭佳音爱不释手地翻着书页,口中啧啧赞叹着。虽然已经过了五六年,但国内的服装款式没怎么变化,这些女装例图放在当下也是很时髦的。这两年物资紧缺,商店橱窗里的款式都未必有她这本书里的款式多。男同志对那服装书没啥兴趣,看过也就算了,赵桂林问:“小叶还有没有其他内容需要补充?”他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不料叶满枝却再一次点了头。叶满枝笑着说:“针对省优产品评比,后续还能衍生出很多庆祝活动,除了编写产品名录,咱们化轻工业处,还可以出版一本《轻工业志》,介绍十年来,省里轻工行业的发展变化,然后把这些省优产品也当做代表性成果附在后面。”“我之前在省大图书馆读过一本解放前的县志,县志介绍了那个县的历史、文化、政治、经济。咱们其实也可以参考一下,将轻工行业按照纺织、烟酒、食品、轻工机械、搪瓷玻璃,分成几个大类,然后介绍各行业的发展状况、工业设备、品种质量、经营管理……”叶满枝的话还没讲完,就听赵桂林语气兴奋地拍着桌子说:“小叶,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叶满枝:“……”

梅开二度。她太怕听到这句话了!她咋总能跟领导想到一块儿去呢?不过,赵桂林似乎真的跟她想到一块儿了。他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抽出一个本子,点着其中一页说:“我本来不想加纺织和烟酒的,便宜综合二科和四科那帮人了,但是谁让咱是一个处室的呢,还得搞好团结!”他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又指着自己本子上的内容说:“除了你之前提到的那些,还要介绍一下管理机构的发展变化,历任主管领导的履历,科研机构的获奖成果,以及轻工教育的发展,比如中专啊,成人职业教育啊……”赵桂林考虑得比叶满枝提到的更全面。这让叶满枝暗暗舒了口气。还好还好,这次真的跟领导英雄所见略同了。赵桂林当场拿出提前准备的内容,跟她一起探讨,她心里其实还挺高兴的。这说明自己跟上了领导的思路。要是何平也能如赵桂林这般,大大方方地拿出证据,证明两人确实是想法撞车了,她心里也不至于跟吞了苍蝇似的。赵桂林想到出版《轻工业志》的主意以后,着实自得了好几天,此时发现叶满枝居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便想跟她交流交流。叶满枝介绍了自己的思路以后,将一沓原稿纸交给他。“科长,针对十周年庆典设计的所有方案,都在这里呢。”从省级优质产品评比,到出版省优产品名录,再到出版《省轻工业志》,是她一气呵成写完,又在原稿上修修改改的。三个方案连在一起,一看就是早有准备的。赵桂林对年轻人的工作态度很满意,当场表扬了小叶同志的工作热情。这是处长交代了好几次的工作,有心人其实都做了准备。彭佳音和王勤也先后交了自己的策划方案,虽然没有叶满枝写得多,但该有的计划步骤都有了。三个同事都交了方案,何平要是拿不出东西,难免会显得不重视领导交办的工作。所以,何平也交了一张稿纸。综合三科的方案由赵桂林汇总以后,还要交到处长那里,赵桂林将每份方案都认真阅读了,轮到何平那份时,他抬头问:“老何,那个‘省优’评比的方案,你没写在这里啊?”何平提交的方案是在轻工系统内评选劳模和先进,开表彰大会,像国庆十周年那样,为获奖者颁发印有“十周年纪念”字样的奖品,在全省工业系统内部宣传劳模的先进事迹。内容写了不少,但并未提及省级优质产品评比。何平语气寻常道:“小叶刚才说得有些道理,省优评级可能确实存在一些漏洞,我把方案完善一下再交给你。”*叶满枝听得撇嘴,回家就把这件奇葩事跟吴峥嵘分享了。“他怎么这样啊?既然自己写了方案,为啥非得抢我的?他那个开表彰会的提议其实也挺好的,他不用自己的方案,转而用别人的,这人不是有毛病嘛?”两人正带着孩子在大院里饭后散步。吴峥嵘一边紧盯骑着小三轮飙车的闺女,一边开导被气胖三斤的媳妇。“他在机关里混了这么多年,未必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但眼光应该是有的。哪种方案能被领导采纳,哪个工作能出成绩,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搞优质产品评比,一听就是能出成绩的工作。而给劳模颁奖是要花钱的,你们厅里是否有这笔经费开支还不好说。”“那他也不能使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呀!这种机关老油条可太厉害了,他用了我的方案,居然还好意思说跟我英雄所见略同!还主动跟领导说,我们俩想法一样,好像主意是我俩一起想出来的!我们科长肯定已经看穿他了!”吴峥嵘笑:“你就那么确定赵桂林看出来了?”“当然了,赵桂林比何平小了那么多岁,却越过何平当了科长,这俩人当年的竞争肯定很激烈。竞争对手是啥德行,赵桂林心里能没数吗?我们科长挺精明的,何平不交省优评选的方案,他能看不出猫腻吗?”幸好她一直奉行“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凡事都习惯落在纸面上。要不是提前写了方案,这次还真得吃个哑巴亏了。叶满枝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转而问起搬家的事。“那位马团长什么时候来656厂啊?”“下周末的火车抵达滨江。”“咱们是不是得等你俩交接了工作才能搬家?”叶满枝问。吴峥嵘的调令已经正式下来了,1062研究所的副所长。这个研究所是新成立的,办公地点还没确定。但所长是从军事学院调来的一位系主任,对方似乎有意将办公地点放在军事学院附近。叶满枝也是最近才知道,军事学院的校长和系主任都是军人,而且军衔都老高了。吴峥嵘进步以后,去了1062所也只能当个副所长。“你很着急搬家吗?”吴峥嵘垂眸看向她,“已经问过好几次了。”“我当然舍不得离开这里,但马团长是带着家属上任的,咱们占着房子不是影响人家安家嘛。”叶满枝有些焦虑地问,“咱们到底搬去哪里住呀?你们那个研究所落在军事学院还是省军区?”吴峥嵘停下脚步,等着闺女跟偶遇的幼儿园小伙伴社交,口中不停道:“1062所在军事学院附近,那边的实验条件好,而且在市区里,方便家属上班。研究所暂时只有办公楼,没有家属院,过段时间研究员陆续到岗以后,会统一在军事学院的家属院里分配住房。你可以先考虑一下,住楼房还是住平房。”“房子还能选啊?”叶满枝两眼放光,“能选个大的不?最好能有个客厅。”她家现在就没有会客的地方。原来那间小会客室已经变成吴玉琢小朋友的闺房了。吴峥嵘将水壶递给飙车飙累的闺女,笑着说:“那得实地考察,反正你男人目前就是三室一厅的待遇,无论楼房还是平房都是三室一厅,就看你想住哪里了。”叶满枝觉得吴峥嵘在新成立的这个研究所,可能会呆不短的时间,万一要在那里住上半辈子,那确实需要实地考察,选个好点的房子。于是,第二天下班以后,她跟着吴峥嵘去军事学院的家属院实地考察了。军事学院的家属院,与军工大院的环境不太一样。走进大门以后,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贯通南北,马路两旁高大的绿树遮阴蔽日,二层或三层的楼房呈“非”字型,整齐地排列在两侧。看起来就特别规整。而且人家的供销社、副食品商店、烟酒门市部、冷饮门市部、维修社,居然是开在家属院里面的!这可太方便了!让孩子去供销社打个酱油,连家属院大门都不用出!看到那些开在院儿里的店铺时,叶满枝已经满意了三分。等到一队荷枪实弹的巡逻小战士从自己身边经过时,她心里就更满意了!军工大院里的治安很好,自打建成以后,从没在院儿里出现过丢孩子的情况。家长能放心地让孩子在院儿里玩耍。看来军事学院的环境也不差。“这边的治安条件好像挺不错的。”叶满枝小声感叹。“嗯,军校里从校长到学员全是军人,而且有些项目涉及保密信息,家属院里每天有三班巡逻队执勤。”吴峥嵘先带她去了距离北门不远的一栋二层单元房。与叶满枝期待中的一样,这是个正经的三室一厅,一个大卧室,带两个小卧室,关键是客厅很大,可以招待客人。而且有室内厨房和厕所。一整个单元楼只有六户人家,比军工大院里那种赫鲁晓夫楼清净多了。“怎么样?这里可以吗?”吴峥嵘问。他觉得叶来芽会喜欢这里。光是那独立的室内厕所,就能把她留住了。叶满枝在楼房里转悠了很长时间,但参观过以后,还是拉着他说:“再去看看那个平房吧。”“平房没有厕所。”“我知道,但平房有院子吧?”叶满枝忧心忡忡地说,“有个院子,咱能自己种点蔬菜瓜果,还能继续养鸡,哪怕遇上荒年咱也心里有底。这楼房好是好,但咱家有言骑车都骑不开。”“想骑车就到外面去骑,在家里骑什么车?”“哎呀,你就听我的吧,”叶满枝推着他出门,“咱家还有葵花呢,葵花那么能叫唤,不能把它放到楼房里养吧?”吴峥嵘只好将她带去了那套带院子的平房。平房都集中在家属院的最深处,布局跟军工大院里几乎一模一样,房子之间并不挨着,一排排平房像拉链似的错位排布。他们所在的这套院子跟16号院差不多,红砖灰瓦的平房带一个挺大的院子。原住户也在院子里开了两块地种菜,但菜地跟院儿里那颗山楂树一样光秃秃的,早就被人摘光了。“选平房吧?”叶满枝挽着男人的手臂说,“你看这边是两个大屋带一个小屋,客厅和小屋也能晒到太阳,比刚才那个单元房的面积大,朝向也好。还能在院子里种菜,养葵花,养鸡!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厕所。不过,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好事哪能都让咱占尽了!”反正她上了这么多年公共厕所,早就习惯了。吴峥嵘对住处不挑剔,他考虑的还是叶来芽和吴玉琢这两位女同志的需要。有个室内厕所确实会方便很多。吴峥嵘劝道:“房子的事不着急,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不考虑了,就住小院儿吧!”叶满枝一锤定音,又从包里掏出卷尺,“咱俩量一量这个房间的尺寸,回头还得把书架搬过来呢!”*定下了未来的住处以后,叶满枝便忙碌了起来,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整理清点家当。她的衣服裙子,吴峥嵘的书,以及吴玉琢的小人书,都是他们家的重要财产。自打得知了要搬家的消息,吴玉琢已经交代过七八遍了,要把她的小人书和玩具带上,还得把她车车哥哥和球球哥哥也带上。叶满枝全都答应着。当着她的面,把那些小人书和吴峥嵘的书放到一起,到时候打包一起带走。她这边忙着准备搬家的时候,单位里也有了大动作。综合三科提交的十周年庆典方案,被夏竹筠采纳了几条。其中就包括评比省级优质产品,编撰《轻工业志》,以及轻工系统内的征文比赛。评比省级优质产品不是小事,甚至不是省工业厅能够独立完成的。所以,夏竹筠果断将这个项目上报了。项目层层上报,到了省人委。省领导决定成立“质量奖审定委员会”。由李副省.长亲自挂帅担任委员会主任,省工业厅、省商业厅、省供销总社的一把手担任副主任。另外再从各单位抽调人手,负责这次省级优质产品的实际审定工作。处长夏竹筠被厅长喊去委员会里干活了,作为处长身边的第一马前卒,赵桂林自然不能被落下。由于上面全是大佬,赵科长这样的,去了评审委员会只能跑腿打杂。他觉得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跑腿,于是又给自己找了两个跑腿的。就是最先提出方案的何平和叶满枝。叶满枝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让领导替她打抱不平,拿下何平,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何平又是科室里资历最老的,赵桂林选他无可厚非。叶满枝提醒自己小心提防这种老油子,便笑着接受了领导的安排。“老何,小叶,你们都准备准备,后天咱们评审委员会要开第一次委员会议,与另几个单位的同志碰个头……”叶满枝问:“科长,准备哪方面内容啊?”赵桂林也是跑腿的,他其实也不清楚大佬们开会要干嘛。但还是推测道:“可能会安排各单位的工作分工,再一起研究一下评奖标准啥的,你们都提前想一想!”叶满枝接受了安排,正要翻翻相关的评奖资料,却在办公室接到了三嫂黄黎打来的电话。对方让她下班以后,去幼儿园一趟,幼儿园老师有急事找。闻言,叶满枝心里顿时一紧。既然说了是急事,那必然是急事了,否则不会将电话打到单位来。叶满枝生怕是孩子在幼儿园出事了,赶紧给吴峥嵘打个电话,让他快去厂幼儿园看看情况。放下电话以后,她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熬到五点钟下班。背上挎包就冲出了办公室。叶满枝匆匆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吴玉琢、出租车和起球三个孩子都在园长办公室待着。三嫂和吴峥嵘,正在与张园长谈话。她瞅瞅三个孩子,没伤,衣服也是干净的,看来不是打架。她家吴玉琢还噘着嘴跟她隔空亲亲呢!叶满枝配合地隔空回亲了一下,而后走上前问:“园长,出什么事了?”“我听说你们要给吴玉琢小朋友转园是吗?”“她爸爸工作调动,我们搬家的话,就得给孩子转园了。”张园长将情况介绍了一下,“最近北京那边的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想来咱们幼儿园取景,拍摄反映学龄前儿童开展体育活动的科普影片《从小锻炼身体》。那位赵导演上个月来滨江采风的时候,就相中了咱们园的几个小朋友,包括吴玉琢和叶起祥。吴玉琢如果要转园的话,可能会影响电影拍摄进度。”“啊,我家吴玉琢这么重要啊?她转园,人家电影厂就不拍啦?”叶满枝问。“那导演在外面等着呢,咱家孩子要是不能拍,他就要换个幼儿园了。”黄黎拉住叶满枝低声解释,“人家导演要挑长得好看的,胖乎的。”叶满枝心说,出租车确实挺胖乎,导演挺有眼光的。她扭头问闺女:“有言,你想拍电影吗?”吴玉琢小朋友还不知道什么是拍电影,她左手拉着出租车,右手攥着起球,很大牌地说:“那得把我球球哥带上,不带我球球哥哥,我就不去啦!”

第124章 吴玉琢耍大牌啦

656厂幼儿园能被赵珂导演选中, 要归功于小胖墩出租车。这年月的胖孩子实在是不多见,连黄黎这个亲妈都没想到,她能把儿子喂得这么敦实。外人都说这孩子养得好, 但黄黎很担心儿子会发展成小儿肥胖, 所以就给他在少年宫报了一个体操班, 想让孩子去锻炼锻炼。她这个决定自然又引来了以沈亮妹为首的,一众吃瓜群众的群嘲。花钱锻炼, 还不如让孩子在大院儿里跑跑呢。但幼儿体操属于政府补贴项目, 少年宫的体操班, 每月只收五毛钱。能让儿子去外面见见世面, 交点新朋友, 黄黎还是很乐意花这五毛钱的。她没理会旁人的酸言醋语,每周骑着自行车送孩子去三次少年宫。然后就在少年宫碰到了赵珂。赵珂是北京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的导演,最近正准备拍摄关于生理卫生的科普影片《从小锻炼身体》。滨江这几年一直在大力发展小儿卫生体育锻炼。儿童经过锻炼以后, 在生长发育和增强体质方面有明显效果, 即使这两年物资紧缺,全市五百多所幼儿园和托儿所里,发育健全儿童的比例仍能达到93%。赵珂听说了这边的成果以后, 便从北京跑了过来,打算在滨江取景拍摄。他被人带去幼儿体操班参观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扭着屁股热身的出租车。这个灵活的小胖子在一众小豆丁里, 那可真是鹤立鸡群啊!特别符合他心目中男主角的形象!等他根据介绍, 来到656厂幼儿园,见到与小胖墩玩在一起的吴玉琢时,女主角的人选也有了!这俩孩子就是很标准的祖国花园里的花骨朵呀!“赵导演, 你们这科普影片要拍摄多长时间啊?”叶满枝问。“快则两三天,慢则十天半个月, 全看孩子的配合情况。”如果小女孩不能拍,赵珂就打算转战市人委幼儿园了。他在那边也相中了一对小孩,而且机关幼儿园的环境要更好一些。就是可惜了这个被他一眼相中的小胖墩。叶满枝与吴峥嵘商量了一下,新来的马团长一家已经住进周转房了,他们可以晚几天搬家。吴峥嵘问:“赵导演,我们能提前了解一下拍摄内容吗?”“可以可以。”赵珂介绍道,“咱们的影片是科普影片,跟电影院里的那种电影不一样,咱们没有故事脚本,拍的是孩子在幼儿园里的真实生活。根据你们滨江教育部门的介绍,小儿卫生体育锻炼,主要是空气浴、日光浴、水浴、体操,以及课间娱乐。所以咱们就按照这几方面的内容来拍。”吴峥嵘自动将拍摄内容翻译成,放风、晒太阳、洗澡、广播体操,以及做游戏。其他方面还行,但是……“我家吴玉琢是小姑娘,不参与洗澡那部分的拍摄,您选其他小朋友拍摄吧。”闻言,吴玉琢小姑娘赶紧把她球球哥推出去,“我球球哥哥可喜欢洗澡啦,让我球球哥哥洗!”起球还没意识到自己要在全国人民面前光腚了,叼着妹妹给他的饼干点头,“我可以洗!”一部科普片当然不可能只拍两个孩子,幼儿园的其他孩子也要出镜的。赵珂原本只想拍小胖墩坐在澡盆里洗澡的画面,既然又来了一个素材,那就俩男孩儿一起拍吧。三个孩子的家长都没意见,幼儿园其他家长也乐意配合,北京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的摄制组,第二天就正式进了656厂幼儿园。孩子要拍电影了,关于上镜服装问题,叶满枝和吴峥嵘都觉得不宜穿得太过花哨,干净朴素整洁即可。叶满枝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红毛衣,又让吴峥嵘给孩子扎个哪吒头。挎上硕大的军用水壶,就让她去幼儿园拍电影了。夫妻俩都有工作要忙,谁也没在幼儿园盯着,因此也就没看到闺女在剧组耍大牌的场景。吴玉琢答应拍摄时,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带上她球球哥。当初她球球哥从中班留级到小班,她又从小班跟球球哥转战到中班。俩人非常有革命情谊!如今兄妹三人一起在中班玩耍,有集体活动的时候,她当然不能把球球哥落下啦!在她的理解中,把球球哥带上的意思,就是每个活动都要一起参加。但是按照赵导演的理解,拍摄起球洗澡的画面,就算是把他带上了。因此,双方在拍摄做操镜头的时候,便出现了分歧。赵导演想把另一个稍微胖乎一点的男孩调到前面来,跟出租车一左一右站在小姑娘两边,画面会好看一些。然而,这个要求却遭到了吴玉琢的强烈反对,拉着起球的手不让他走。“球球哥哥一直站在我旁边,不能走!”他们平时都是一起做操的,凭啥这次就得分开?赵导演试图跟她商量:“下个镜头的时候,你们再站在一起!”吴玉琢拧着小眉毛瞅他片刻,然后左手拉着起球,右手拉着出租车,跑去告老师了。“老师,那个叔叔说话不算数,我不想拍啦!”老师和导演:“::::::”*工业厅这边的叶满枝,还不知她闺女一天里给赵导演告了七遍老师。在她想来,拍科普教育片没有台词,跟拍纪录片差不多,导演只要举着摄像机拍些活动画面就行了,完全没难度呀!与其担心闺女和侄子,还不如担心担心她自己呢。机关里没什么秘密,稍有风吹草动,连锅炉房的大爷都能听到风声。省里要搞优质产品评比的消息,早就在厅里传开了。这种大规模的评比工作,需要的工作人员和专家很多,不少部门的干部都摩拳擦掌,想加入评审组分点成绩。叶满枝是今年刚分配来的大学生,进入工业厅还不满半年,不费吹灰之力就被领导带进了质量奖审定委员会,自然会引来许多侧目。省大的几个师兄师姐,见到她时都说了恭喜,跟她一起进入单位的邬杰还玩笑似的喊她叶科长。这些都是私下的玩笑话,叶满枝回他一声邬处就算扯平了。可是,有些人的调侃,那明显就不是开玩笑。到了月末,沈礼娜又来业务部门分发人民来信了。刚进入综合三科,她便笑着说:“满枝,听说你被赵科带进审定委员会了?恭喜你啊!能参加这么大的项目,用不了多久就得喊你叶科长了吧?”“哎,你每个月帮我们分发人民来信,也算是改进工作流程了。听说郝主任还表扬过你,这么大的功劳,你用不了多久就能当副主任了吧?”沈礼娜摆手,“我就是个跑腿的,哪能当副主任?”“对呀,我在审定委员会里也只是个跑腿的,要是跑个腿就能当科长,那我们岂不是满屋子都是科长了!我们综合三科里哪个不是手攥好几个大项目的?我这长征第一步还没跨出去呢!”除了赵桂林,综合三科的其他人都在,叶满枝当然不能任由她在办公室里胡说八道。科长的人选在综合三科算是个敏感话题,大家在办公室里从来不探讨人事任免的问题。所有人都知道,两三年内,化轻工业处至少能空出一个副处长的位置。赵桂林是大热人选,如果有人开个赌局,押注未来的副处人选,那赵桂林和综合一科的吕科长肯定是赔率最低的。一旦赵桂林上去了,综合三科的另外四个人就是竞争关系。虽然行政级别略有不同,但他们四个可全是副科级干部!大家条件都差不多,谁会对当科长没有想法呢?所以,办公室里很少有人谈论科长处长之类的话题,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沈礼娜像是刚刚察觉自己的失言,对另外三人说:“哈哈,我跟满枝开玩笑呢,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叶满枝简直烦死她这一出了,谁管你有什么意思啊?她不再留这种好事分子在办公室里瞎搅和,拉着人一起出门上厕所了。她刚来单位没多久,升职也轮不到她,她才不想早早往自己身上集中火力呢!将人带出办公室,叶满枝贼兮兮地小声问:“礼娜,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了?”“什么好消息?”沈礼娜闻言一愣。“就是我们化轻工业处的消息呗。”“没有。”“不对,你肯定听到什么了!”叶满枝语气笃定地低声说,“否则你怎么能无缘无故就说我要当科长呢?我们赵科长要是不升职,我咋可能当科长呀!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沈礼娜摇头,“没有。”她就是听说叶满枝进了质量奖审定委员会,心里不是滋味。叶满枝的运气太好了,挤掉她进了化轻工业处不说,还正好赶上轻工系统十周年庆典的质量评比,轻轻松松就跟着部门领导混进了评审组。化轻工业处以外的人并不了解“省优”项目的内情,她只觉得叶满枝的运气爆棚。叶满枝露出怀疑神色,试探着问:“我听说你姑父是商业厅的刘处,你真没听到什么内幕消息?”沈礼娜心里陡然被揪了一下,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不知叶满枝是从哪里摸清自己底细的。单位里一直有传言,说她是走后门进来的,还有人说她是某位厅长的亲戚。别人问到她跟前的时候,她语言上否认,但语气神态都带着点躲藏遮掩。同事摸不清她的底细,又怀疑她是领导的关系户,一般不会在工作上刁难她。沈礼娜渐渐也发现了,这样含含糊糊的关系,其实比清清楚楚的关系,更有利于自己。所以,她从没向外透露过商业厅的人事处长是自己姑父。沈礼娜心慌了一阵,便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就是办公室跑腿的,能有什么内幕消息?”“哎,”叶满枝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从刘处那里听到什么风声了呢,要是我们科长真的要升了,我得把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科长呀!”“你可别跟赵科胡说!没确定的消息,怎么能跟领导随便说呢,这不是得罪人吗!”沈礼娜急忙拉住她,只觉得这大学生仅是学习好而已,对机关里的门道真是一窍不通!“其他人的消息不可靠,但消息要是从你这里传出来的,那十有八九是真的吧!”叶满枝话里满是信任。“我真没有内幕消息!你弄错了!”叶满枝一脸“我懂”的表情,“放心,等你给了我准确消息的时候,我再跟领导报喜!”“……”沈礼娜语塞半晌,强压着翻白眼的冲动说,“我先回办公室了,反正你别跟领导胡说,更别说是我说的,到时候我可不认!”叶满枝乐呵呵地把人送走了,回办公室拿上饭票,直接去食堂吃午饭。她本来不想拿同事的关系背景说事的。但沈礼娜当着综合三科所有人的面,说她要当科长了,她才不信对方没有其他小心思。科长是敏感话题,叶满枝现在不想冒头,也不想惹麻烦。要是再让那沈礼娜过来搅合几次,她早晚得变成靶子。与其只有自己提心吊胆,不如让沈礼娜跟她一起提心吊胆。沈礼娜的来历,还是她在舞蹈队排练的时候,偶然听人事处的刘文丽提过一嘴。按理说商业厅人事处长是她姑父,这关系其实挺硬的了。但单位同事私下传的却是另一个版本。叶满枝当年进街道办上班的时候,四个关系户对彼此的关系都是雾里看花。她至今不知道当年庄婷是走谁的门路进的街道办。是以,她可太懂沈礼娜的小心思了。本单位的厅长确实比外单位的处长管用!既然不想让她给赵桂林报喜,那沈礼娜就最好别再说她要当科长的话了。*按照省领导的要求,省优评比工作要尽快开展。叶满枝第二天就跟着领导去办公厅开会了。会议室里坐着各单位的领导,工业厅这边只有副处以上的领导,能在会议桌旁安排一个位置。赵桂林、何平、叶满枝都是跑腿的,坐在了夏竹筠和秦副处长的身后。其他单位的情况也差不多,叶满枝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环视着,在供销社那边居然意外发现了五哥的丈母娘蔡处长。与对方点点头,她便直接错开了视线。今天的会议内容果然如赵桂林所说,要讨论省级优质产品的评选办法,安排各单位的工作分工。叶满枝拿出笔记本和提前准备好的资料,随时为前方领导提供弹药支持。然后,会议刚开始没多久,各单位就在一个小问题上有了分歧。省级优质产品评选,应该由企业主动申请,还是由各市和专区的主管部门推荐名牌产品?省工业厅要在明年庆祝轻工系统的十周年纪念,自然想把活动办得隆重,影响力越大越好,由企业主动提交申请,能让更多优秀企业和产品参与这次评比。但省商业厅和供销社只是这次“省优”评比的协办单位,若是让各市和专区主管部门直接推荐产品,能给他们省去很多麻烦。前方领导们争执不下的时候,赵桂林偏头问身边的两个助手:“关于这个问题,你俩提前做过准备了吧?”叶满枝连忙点头,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将上面的内容给他过目以后,递给了前排的夏处长。

第125章 送礼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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