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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博士不愧是幼儿神态和肢体语言十级学者。闺女不会说话的时候,这爷俩就能无障碍交流。如今闺女已经会说话了,遇上词不达意的情况,人家照样能第一时间领会闺女的意思。叶满枝甘拜下风。吴玉琢的裤子刚因为滑滑梯磨破两个洞,小裤衩还露在外面,这会儿又雪上加霜地被蜜蜂给蜇了。亲妈手忙脚乱,一时不知该顾哪一头。吴峥嵘让闺女坐在自己手臂上,挡住屁股上走光的部分,“别管裤子了,先把她的手指处理一下。”夫妻俩都没处理过蜜蜂蜇伤,只能带着孩子去附近的卫生所。叶满枝还没帮她介绍病症呢,吴玉琢自己先说了:“阿姨,我被穿黄毛衣的苍蝇咬了一大口!”“哦,被蜜蜂蜇了是吧?”卫生员很有经验地说,“这两天遇上好几个了,我帮你处理一下,一会儿就好了。”*吴玉琢小同志相当惜命,被蜜蜂蜇了以后,好像能要了她的命似的,第二天说什么也不去幼儿园上学。叶满枝还在争取给夏厅当秘书,最近不能请假陪孩子,更不能将孩子带到单位去上班。与她相比,已经在单位拥有话语权的吴峥嵘就方便多了。吴副所长很能理解闺女这种厌学心理,他小时候有一阵子也不爱上学。他给吴玉琢穿好衣服,挎上那个硕大的军绿水壶,二话没说,就将孩子带去单位上班了。叶满枝跟这爷俩一起出门,目送两人进了研究所的大门,她才匆匆赶往汽车站。她心里还琢磨着昨天与吴峥嵘的对话,既然秦祥已经有成功经验了,那轮到她这里总不至于太失败吧?叶满枝打定了主意再等等,结果刚走进综合三科的大门,就被赵桂林通知,去三楼办公室找谢主任。胸腔里的心跳莫名激越了一阵,她压抑住激动的情绪,一脸平静地答应着。像是去领什么工作任务一般,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径直上了三楼。谢主任与她谈话的地点就在大办公室内。除了他和郝副主任,沈礼娜和李坚也在座。谢主任开门见山道:“叶满枝同志,夏副厅长想从业务部门选拔一名熟悉业务的年轻女干部当专职秘书。我们办公室为夏厅推荐了几个人选,你也在推荐名单中,不知你是否愿意给夏厅当秘书?”叶满枝脸上有明显的晃神。不是她主动跟领导自荐的吗,咋又变成办公室推荐啦?难不成谢主任之前就考虑过她?不过,走这样的正规程序,确实比说她向领导自荐更稳妥。否则大家有样学样,都跑去领导跟前自荐,那不是乱套了吗?晃神只是一瞬,她旋即回过神来,笑着对谢主任说:“主任,我愿意给夏厅当秘书!以后一定做好领导的服务工作!”沈礼娜和李坚都在留心观察她的神色,见她面上有了一瞬间的茫然,不由一齐别开了视线。这叶满枝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沈礼娜纠结地绞着手指,原以为板上钉钉的领导秘书岗位,居然就这样花落别家!而且还是落到了叶满枝的头上!凭什么啊?她跟叶满枝是同一年进入工业厅的,两人在机关的资历差不多,而且她在办公室工作,更熟悉秘书的工作流程。就因为夏厅需要熟悉业务的秘书?因为叶满枝是业务部门的女干部,就可以越过办公室的人,直接被谢主任推荐了?沈礼娜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叶满枝和谢主任的对话,胸口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当初要是被分去了化轻工业处,现在是不是就有资格给领导当秘书了?叶满枝无暇理会旁人的纠结,更不知道不远处的沈礼娜已经在思考“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了。与谢主任谈过话以后,她便被带去了副厅长办公室。“夏厅,我把秘书给您送来了,小叶是您的老部下,具体情况就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吧?”夏竹筠与他握了手:“这段时间辛苦谢主任,之后的工作就让小叶试着处理吧。”将谢主任送出门,她才转回来对叶满枝说:“怎么样?今天可以正式上岗吧?”“可以!我时刻准备着呢!”“对这间办公室来说,咱们都算是新人,你得尽快适应三楼的工作节奏。我已经跟赵桂林打过招呼了,你抽空去综合三科做一下工作交接,就来秘书室上班吧。”叶满枝太年轻,其实并不是夏竹筠心里的最佳秘书人选。化轻工业处那边,还有几个比叶满枝更有资历,工作经验也更丰富的年轻女干部。但是自她走马上任以来,到办公室给她汇报工作的几乎全是男同志,叶满枝是唯一一个敢于跟她当面自荐的女同志,而且对自己的优缺点有着很清晰的认知。这是很打动夏竹筠的一点。机关里女同志的人数,一直少于男同志。工作能力出色,又能走上领导岗位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女同志想要做出成绩,拥有出色的工作能力和政治素养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有积极进取的意识和恒心。小叶与她年轻的时候有点像,夏竹筠愿意给年轻人一次机会。叶满枝返回综合三科,在同事们意外震惊的目光中交接了工作,与大家寒暄一阵,便收拾家当,正式搬去三楼的副厅长办公室,外间,工作了。她第一次给人当秘书,其实还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但她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秦祥的对外称呼是通信员,其实从功能上来讲,就是吴峥嵘的机要秘书。秦祥当通讯员的时候,被吴峥嵘推荐去军事学院读了大学。这说明啥?说明人家秦祥的工作得到了领导的认可!他的秘书工作做得很成功!所以,前面有个成功案例在,叶满枝比照着秦祥的做派,依葫芦画瓢即可。她先打了两壶热水给领导泡茶,然后去办公室找谢主任,询问夏厅最近的工作安排。秘书出缺的时候,一直是谢主任亲自为夏竹筠服务的。谢主任将计划表给她,交代道:“夏厅之前提过要去基层调研,不过这几天厅里一直在开学习会,她一时半刻走不开。你弄清楚夏厅的调研方向以后,最好能提前做一个行程安排。”叶满枝颔首,与对方道过谢便离开了办公室。厅领导的办公室都集中在三楼,夏竹筠在班子里的排名最末,但她用的是郭厅的办公室,郭厅那会儿是排名第一的副厅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叶满枝返回时,要经过另两位副厅长的办公室。她放轻了脚步从门前经过,发现两间秘书室的门都大敞着,而里面领导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两位秘书坐在办公桌后面,要么研读资料,要么运笔如飞。即使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也没好奇抬头看上一眼。叶满枝在心里纳罕,返回办公室以后,也如其他人那般,将秘书室的大门打开。而后坐在桌后,研究谢主任给她的行程安排。夏竹筠每天有一半的时间要开会,不是去省人委开会,就是厅里的学习会。按照这种密集程度,想去基层调研的话,确实需要好好安排一下行程。夏竹筠当处长的时候,就特别重视工业为农业服务,在处室工作会上提过好几次农业合作化。叶满枝觉得领导升职以后,工作思路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于是她先按照自己的理解,制定一份能在滨江市内和近郊完成的调研安排。用心写计划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正好与综合二科孙科长的视线对个正着。叶满枝:“……”她的修炼还不到家啊,比照着隔壁那两位秘书真的差远了。孙科长原本还有些踯躅,与她对上视线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含笑走了过来。“小叶,刚听说你当了夏厅的秘书,恭喜你啊!”“孙科,快请坐。”叶满枝赶紧站起身,笑着给对方让座,又翻出茶杯说,“我给您泡杯茶吧?”“呵呵,不用不用,我想给夏厅汇报个工作,夏厅现在有空吗?”“领导下午有个学习会,正在办公室里准备呢。”叶满枝故作迟疑地小声说,“您要是不急的话,可以先把材料放在这里,我找个时机帮您递进去。不瞒您说,我之前想给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被领导批评了,让我回去跟我们科长汇报去。”夏竹筠虽然调走了,但化轻工业处还有两个副处长。如果真是为了汇报工作,那直接找两位副处就行了。有什么重要工作是必须跟副厅长汇报的啊?据她所知,孙科长之前似乎已经来三楼汇报过一次工作了。化轻工业处的人频频往三楼跑,难怪夏竹筠没什么好脸色。见他面露犹豫,叶满枝继续道:“孙科,您把材料放心地搁在这吧,今天只有您来过,我一会儿见机行事帮您把材料递进去。”别人都被领导敲打过,回去安心沉淀了,你自个儿跑来汇报工作那得多显眼啊!孙科长听懂了她的暗示,擦了擦额头说:“既然领导不得空,那我就不进去了,等我把方案完善一下再说吧。小叶,你也别提我来过的事了,别影响领导工作。”夏竹筠听着外间隐约传进来的交谈声,不由勾起唇角,将注意力再次放回面前的材料上。而叶满枝送走孙科长以后,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目光死死盯着桌面。走廊里再有脚步声时,她按捺着自己的好奇心,再也不主动抬头看热闹了。夏竹筠要在下午去省人委开会。午休以后,叶满枝一直关注着时间,准备进去给领导提醒。外面又一次传来脚步声时,她强压着好奇没抬头。但对方却目标明确,径直进了她的秘书室。“小叶,夏厅在办公室吧?我有个急事需要跟夏厅汇报。”来人是办公室副主任郝春梅。叶满枝正想跟她打听一下大致情况,听到动静的夏竹筠却打开里间的门,主动开口询问:“郝主任,出什么事了?”“咱们工业厅在红旗公社那边不是占了一块地嘛,便于干部们每年去基层劳动三个月。”“嗯,是那块地出了什么问题吗?”郝春梅为难道:“夏厅,人家生产队的干部突然跑来了,要跟咱们商量把地收回去的事。除了粮食,那地里还有咱们厅里投入的固定资产,现在把地还回去可能会有不小的损失。”夏竹筠面露迟疑,“李厅不在吗?”工业厅的副业是由李副厅长分管的,这不是她该插手的工作。郝春梅颔首说:“李厅去基层调研了,生产队来了好几个基层干部堵在大门口,咱们不好不出面接待。”叶满枝觑着领导神色,然后瞟了眼手表说:“夏厅,您马上就得去省人委开会,时间恐怕来不及了。要不让我留下来,帮着郝主任接待生产队的老乡吧?老乡们有什么诉求,我们先记下来,等您开完会回来再说。”到时候,李厅也该回来了。
第133章 吴玉琢:给我妈打早饭~
为了给己方壮声势, 九里河大队一共来了五个人。除了支书和大队长,还有大队会计和两个生产队长。领导们都不在家,出面接待大队干部的是办公室的谢主任。“老马支书, 咱们这几年一直合作得很愉快, 队里怎么突然就要把地收回去了?”谢主任问, “咱们大队遇上什么困难了吗?”马支书搓着粗糙的手指说:“困难一直有,我们红旗公社本来就人多地少。开工厂占了一大片土地, 这两年城里的单位又来占了一大片耕地, 社员的粮食不够吃。我们听说省里的大领导发过话, 只要生产队提出要回耕地, 城里的单位就得把地还给我们。”谢主任与郝春梅交换一个眼神, 两人都下意识皱了眉。今年春节以后,省人委确实发了一份这样的通知。机关生产,占用了农村耕地的, 只要公社、生产队提出收回, 机关就得无条件把地还回去。这几年口粮紧张,城里的大多数单位都在近郊垦荒种地,改善干部职工的生活。工业厅是从六〇年开始在九里河大队垦荒的, 至今已有三年。前两年的口粮形势,较之今年要紧张得多,九里河大队在最困难的时候, 把地给了工业厅开荒, 不但派人指导他们种地,还卖了不少秧苗和菜籽给他们。如今形势明显好转了,马支书却说社员的口粮不够吃, 想把耕地要回去。这事怎么看都不合理吧?郝春梅斟酌着问:“老马支书,你们公社的书记和社长也是这个意思吗?”讨要耕地这么大的事, 公社如果知道的话,肯定要派人出面商量的。有个留着大胡子的生产队长,粗声粗气地说:“公社的干部还想升官呢,谁敢来省里要地啊?”省工业厅是大衙门,一个普通办事员都可能跟公社书记平级。公社干部还想进步呢,哪有胆子来省里讨要说法!叶满枝提起暖瓶,往几人的茶杯里续水,闻言就笑道:“有啥不敢来的?机关的同志去九里河干活的时候,没少得到社员的关照。如今九里河的老乡来了省里,咱肯定也要好茶好饭招待大家呀!卢队长,你咋不让燕妮嫂子来省里呢,她可比你会说话!”“她连县城都没去过,哪敢让她来省城。”大胡子队长的声气明显弱了下来。“就是因为没来过,才应该带嫂子出来见见世面的嘛。”叶满枝闲聊似的问,“老马支书,卢队长,你们这么多人咋来的啊?赶的牛车还是骡车啊?”“骡车,”马支书说,“老牛还得在地里干活呢,我们坐着骡车来的。”“一头牛顶得上好几个壮劳力,确实得留在队里。”叶满枝笑眯眯道,“之前我们科室的五个人翻一亩地,干活还没老牛利索呢。”“哈哈,你们这些城里娃干农活不行,”马支书咧着嘴笑道,“也就老罗厅长有点种地的把式。”双方你来我往,聊聊家常,让生产队五人的精神明显放松了下来。要不是还坐在会议室里,这谈话内容其实跟蹲在田间地头没啥区别。叶满枝收到谢主任的眼神暗示,继续道:“老马支书,听说我们厅长去九里河劳动的时候,还在您家吃过饭呢,好几年下来,你们也算是老交情了,有啥困难不能跟厅长商量,怎么非得把地收回去啊?”“哎,这不是有实际困难嘛,社员的口粮不够吃。”叶满枝笑着打断:“您好歹得给我们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们才能给领导传话呀!前两年那么困难,咱们都一起熬过来了,今年的日子明显比从前好过了不少,社员的口粮怎么就不够吃了呢?”谢主任接话说:“老马支书,有什么实际困难,你就直说,咱们是老交情了,尽量帮队里想办法。”话落,会议室里陷入安静,九里河大队的几人都没回话。队长和会计都用眼神瞄向老支书,似是不知是否该开口说话。大胡子卢队长也看向支书,瓮声瓮气地说:“支书,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跟领导们讲讲实情,丢人就丢人吧!”老马支书皱眉想了想,灌了一大口茶,终于开口说:“县里取消了我们九里河大队的返销粮指标,社员的口粮确实不够吃,这就是实情。”红旗公社是处于滨江近郊的一个公社,因着离城里比较近,方便干部职工下乡劳动,好几个机关单位和工厂,都把生产基地定在了红旗公社。也正是因为被这些机关单位占用了耕地,县里才照顾红旗公社,给了他们返销粮指标。九里河大队靠着这些返销粮,算是把最难的日子熬过去了。但今年情况好转以后,不少公社和生产队的返销粮指标都被取消了,其中就包括他们九里河大队。九里河大队的耕地本来就少,没了返销粮以后,要是不把借出去的耕地收回来,社员根本就填不饱肚子。谢主任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九里河大队吃返销粮的事,而且一吃就吃了一年多。他们能吃这么长时间的返销粮,肯定与工业厅占用耕地脱不开关系。谢主任皱眉问:“老马支书,虽说工业厅占了公社的耕地,但我们六〇年去垦荒的时候,那一片还是荒地呢。六〇年以前,你们没有返销粮,也没开发这块荒地,社员们都能吃饱吧?”老马书记说:“现在的社员人数比过去多了一半呢!”红旗公社距离省城很近,很多人去城里当了临时工。能在城里赚工资,谁还回农村种地啊?所以他们生产队里有将近一半的社员,在城里打工。但这两年城里精简人口,别说临时工了,连正式工都有返回原籍的。九里河大队一下子多出两三百人。而耕地还是原来那些,僧多粥少,粮食哪里够吃!*夏竹筠回到单位时,九里河大队的代表已经被安排去食堂吃饭了。听说李副厅长已经调研回来了,她便没有过多询问有关生产基地的问题。夏竹筠的日常工作被安排得非常密集,叶满枝每天至少要陪她出席三个会议。刚当上秘书的这几天,她回家感慨了好几次,领导真不好当啊!不但智力要跟上,体力也要跟得上才行。吴峥嵘问:“要不你每天早起跟我们一起锻炼锻炼?”除了夫妻运动和单位里的舞蹈队,叶来芽很少进行体育锻炼。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还能在体育课上活动活动,如今大学毕业进了机关单位,小叶秘书几乎没什么机会锻炼身体。叶满枝犹犹豫豫道:“早上的睡眠时间多宝贵啊,我其实每天都在单位做广播体操。”部队的出操时间是六点半,跟着吴峥嵘一起锻炼的话,她六点就要起床。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了。她常年要睡到七点半的!叶满枝把亲闺女推出去:“你带着咱家有言锻炼吧,她起得早!”吴玉琢小同志睡得早起得也早,每天早上都要跑到她床上扰人清梦。吴博士要是能把这个精力旺盛的烦人精一并带走,那可太好了!她其实就是随口一说,没真想让一个三岁多的小豆丁出早操。然而,翌日一早,吴峥嵘却真的把闺女带了出去。叶满枝激灵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跑到窗台边观察这爷俩的动向。然后,就看到她闺女骑着三轮车,跟在吴峥嵘和隔壁周所身后。三轮车的车筐里还装着两个铝饭盒。小小一只坠在成年人的后面,跟个快速移动的甲壳虫似的……叶满枝看了眼挂钟,六点半。她心里担忧孩子,便没能睡成回笼觉。起床洗漱好以后,就在家里等着。一个小时以后,终于听到三轮车咯噔咯噔的声响,吴玉琢小同志在院门口跟爸爸说了再见,然后骑着小车,贼拉风地冲进院门。把座驾往葵花的狗窝旁一放,她便跳下车座,抱着两个饭盒进了屋。“妈妈,吃早饭啦!”叶满枝:“……”
天呐,她闺女居然已经能给她打早饭了!她满心感动地吃了早饭,临到出门上班时,突然想起似乎有哪里不对。“有言,你爸呢?”平时都是吴峥嵘送孩子去幼儿园上学的,今天怎么一直不见人影?“跟周伯伯一起走了。”吴玉琢小同志吃饭慢,一个包子吃了大半天,“爸爸说,你今天肯定特别想送我去幼儿园。”叶满枝:“……”
她刚吃了小棉袄打回来的早饭,母爱正在泛滥,确实挺想跟闺女多待一会儿的。在心里骂了句诡计多端的臭男人,叶满枝将孩子送去幼儿园,才匆匆赶往单位上班。她跟吴峥嵘详细打听过秦祥的工作细节,听说人家每天都比领导提前一刻钟到单位。所以,叶满枝也有样学样,每天早上提早一刻钟进办公室,开窗通风,打热水泡茶,做好一天的工作安排。窗台上还有一盆仙人球、一盆万年青,那是领导的娱乐项目,不需要她浇水侍弄。今天她刚把茶泡好,夏竹筠就快步走进了办公室。“小叶,你跟我讲讲红旗公社那边的情况,咱们工业厅在九里河大队的那块地,到底是怎么回事?”夏竹筠刚才上楼时遇到了罗厅长。九里河生产基地,涉及到干部职工的口粮,以及厅里的固定资产投入,今天要开会讨论出一个章程。叶满枝一五一十地向她介绍了那天听到的情况。“九里河大队人多地少,又没有了返销粮,不把咱们厅里占用的那块地收回去的话,社员的口粮就不够吃了。不过,我听李厅的秘书魏国亮说,李厅好像不建议把那块地还回去。”在农村有个生产基地,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工业厅的食堂伙食好,有赖于九里河那块地的产出。从地里收上来的粮食,一部分送去食堂改善集体生活,另一部分还能给孕妇、病号和家庭有困难的职工,发一些粮食补助。“既然上面已经下过相关通知了,那咱们厅里占着人家生产队的地不还,就是不讲理了。”夏竹筠抱臂思忖道,“但是把耕地还回去以后,要面临两个问题。一是厅里的干部职工无处参加劳动,重新开荒的话,今年的粮食补助就没了着落。二是厅里投入的固定资产不能凭白送人,如果生产队拿不出这笔钱,那双方很难达成一致。”在农村投入的固定资产,是工业厅的公有财产,不是哪个领导说送人就能送人的。这种事很容易落人口实。叶满枝介绍完情况,就没啥可说的了。她对这种局面也觉得棘手。当初修水渠和水车的花费不是小数目,光是水利工程的钱,就不是生产队能拿得出来的。即使工业厅愿意让人家分期付款,生产队也未必乐意背上这样的巨债。生产队买不起,工业厅不能送。这不就走进死胡同了嘛!叶满枝没什么思路,只能指望领导开会时能想到解决办法。在农村的生产基地只是工业厅的一项副业,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大家却异常关注事态发展。没办法啊,以粮为纲。有了这块地,每人每年能多领20-30斤的粮食补助呢!她陪夏竹筠去开会时,特意跟其他领导秘书打听了一下情况。魏国亮没瞒着,当着几个秘书的面说:“李厅不想把地还回去,九里河的最大问题是人多地少。咱们工业厅可以考虑在那里办个小型加工厂,让九里河的一部分社员,去厂里当临时工赚工资,缓解耕地上的压力。”叶满枝暗道,与工资相比,社员可能更想赚粮食。在农村,光有工资没用,买粮食还得有粮票啊。可是生产队社员哪有粮票?林副厅长的秘书于鲲说:“让干部参加劳动的事,其实挺好解决的。如果这块地真的被还了回去,咱们可以再联系一个国营农场,组织干部职工去农场干活。年底让农场按照个人的工分,给大家分发口粮就好了。就是处理固定资产比较麻烦。”一个是让社员进工厂打工,一个是让干部进农场种地。叶满枝心想,两个办法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与其给社员开个工厂赚工资,还不如开个农场赚口粮呢!她脑子里隐隐有了几分头绪,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边天马行空地乱想。于鲲要提着暖瓶进会议室添茶时,叶满枝将那页纸撕下来,主动接过暖瓶说:“于主任,你坐这歇会儿,这次让我进去续水吧。”
第134章 进京!进京!
叶满枝陪夏竹筠参加过好几场会议, 但她从不主动进去给领导们倒水。众目睽睽之下,推门走进气氛严肃的会议室,着实需要很大的勇气。她能勇于接过于鲲手里的暖瓶, 推开会议室那扇沉重的木门, 完全是硬着头皮上的。她是新上任的秘书, 而夏竹筠也是新上任的领导,且处境比她艰难很多。夏竹筠在工业厅当了好几年的处长, 如今班子里的同事都是她曾经的领导。这种情况, 与她刚当上街道副主任时差不多, 曾经能决定她去留的张勤简, 变成了工作搭档。不想当其他人的应声虫, 就必须想办法快速站稳脚跟。以己度人,叶满枝觉得,夏厅也许正在找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秘书的前途几乎与领导绑定了, 她这边既然打开了思路, 当然要及时给夏厅递个话。叶满枝提着暖壶,轻手轻脚地进入会议室,依次给各位领导的茶杯里添水。给夏竹筠倒水时, 顺手将那张折起的笔记纸放到了她的笔记本上。夏竹筠并没看那张纸,这会儿正轮到她发言。“让生产队为固定资产买单,确实强人所难。与其打生产队的主意, 不如找个能出得起钱的单位接手咱们的固定资产。林厅的办法不错, 在近郊找个国营农场参与劳动,比咱们自己买秧苗,侍弄庄稼省心多了。”“不过, 做生不如做熟,依我看, 咱们不妨跟农业厅联系一下,让他们出面接手九里河的耕地和固定资产,开办一个国营农场。到时候咱们厅里的同志,还有九里河的社员,全去那农场里劳动。只要农场能从收获中拿出三四成,给大家当报酬,大家就不用操心口粮问题了。”听得入神的叶满枝:“!!!”现在把那张纸拿回来还来得及吗?她咋又又又跟领导英雄所见略同了?而且夏厅这办法比她的更高明!她在纸上写的是把固定资产转让给新和县,由县里出面开办国营农场。但是,农业厅似乎比新和县更合适,最起码,农业厅有钱有技术啊!叶满枝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耳边是罗厅长表示肯定的话语。她没再管那张小纸条,提着暖瓶便出了会议室。……副业是由李副厅长分管的,夏竹筠在会议上提供了思路,便不再插手接下来的安排了。回到办公室以后,她把叶满枝喊了进来。“你带进去的纸条我看过了,想法挺好的。”叶满枝不好意思道:“您都已经有思路了,我这是班门弄斧了。”夏竹筠笑问:“你怎么突然想到开办农场的?”“我在外面与魏国亮和于鲲聊天,跟他俩打听了李厅和林厅的意见。”“……”夏竹筠在她那张年轻的脸上端量片刻,心里有些好笑。魏国亮和于鲲都是跟在领导身边多年的秘书,其他干部想从他们嘴里套话可不容易。这两人能跟她透露实情,也许是对同为秘书的小叶不设防,反正会议结果马上就能揭晓。但夏竹筠觉得,小叶这张脸可能也有些功劳。叶满枝是年轻女同志,相貌柔和圆润,这种面相漂亮又有亲和力,很容易让人降低防备。又在这张脸上打量几眼,夏竹筠笑着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我刚接手新工作,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有时候脑子也没有你们年轻人灵活。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你以后有了什么好想法,只管及时跟我沟通,今天这样就做得很好。”尽管那张字条没能派上用场,但她们的思路差不多。小叶作为秘书,能主动替她分忧,将事情想在前面,还是值得表扬鼓励的。*工作表现得到了领导的肯定,让小叶秘书心情愉悦。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浑身都带着喜气。“叶大秘遇上什么喜事了?”邬杰端着饭盒坐到她身边,调侃道,“三楼的空气真养人啊,你才上去几天啊,精气神都不一样了!”“那当然了,”叶满枝故作得意道,“我们三楼的空气都是甜的,你没事也上来吸两口!”“我现在可不敢随意往三楼跑动,”邬杰低声打探,“听说化轻工业处那几个总往三楼跑的,全被夏厅批评了?”叶满枝认真辟谣:“没有啊,正常汇报工作,怎么可能被领导批评!反正我给夏厅当秘书的这段时间,没见她批评过谁。”两人随意闲聊了几句,没多久,苏芮和黄志强也端着饭盒坐了过来。一张饭桌上的四个人都是省大的校友。除了邬杰是经济系的,另外三人全出自工业经济系。叶满枝从前只与同系师姐苏芮走得近,跟邬杰的关系也还可以,但是自从她当上夏竹筠的秘书以后,原本关系一般的黄志强竟也与她走动了起来,双方时常在食堂碰面。“小叶,你能被夏厅选去当秘书还挺幸运的,确实比留在综合三科好太多了。”黄志强透露道,“听说综合三科又有人被举报了。”“谁啊?”叶满枝吃惊地问。她在三楼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综合三科目前总共只有四个人了。赵桂林和何平之前已经被举报过一次了,这回不会梅开二度了吧?“有个叫王什么的。”“王勤?”“对。”叶满枝放下筷子,好奇道:“王勤因为什么被举报啊?”“听说是因为从事商贩活动。”黄志强说,“厅里不是刚开过会嘛,为了防止资产阶级思想侵蚀,给机关干部规定了三项纪律,有一条是不准买卖票证和物资。王勤好像在摊贩市场上倒腾什么东西了。”叶满枝:“……”
这时机太巧了。厅里刚开会禁止干部从事商贩活动,王勤就被举报了!其实机关单位里私下倒腾物资的人不在少数。城市精简职工以后,很多失业的闲散人员当起了小商小贩。这种情况下,硬性取缔的阻力很大,所以市里索性搞起了集中管理。像她四哥似的,办理营业证以后,可以去固定的地点合法摆摊。不过,摆摊的人多了,不少在职职工和学生也会偷偷参与,倒卖票证和粮食。机关里从事商贩活动的,绝对不只王勤一个,他这会儿被人举报出来,估计还是跟处长、科长的竞争有关。黄志强在饭桌上低声说:“你们综合三科的内斗简直白热化了,稍微有点竞争力的全被举报过。何平和王勤这二位,可真是……”他撇着嘴摇头。像是已经确定了这两人之间在相互举报,打击报复。叶满枝安静吃饭没吭声。她反而觉得举报信不是何平写的。他那件“买礼品”的事其实经不起推敲,目前最合适的做法就是按兵不动,让事情慢慢冷却,别再刺激其他人针对他。王勤在这种敏感时期被举报,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肯定是何平。何主任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犯糊涂。叶满枝直觉有人想浑水摸鱼钻空子。要是综合三科全军覆没了,上级很有可能从其他处室调人过去当科长。那样的话,很多人都符合条件,包括坐在她对面的黄志强。黄志强大三就被工业厅调档了,也是副科级干部,在重工业处干了三年,满足任职要求。叶满枝在机关呆了近一年,吃了几次教训,“小心谨慎”这四个字被她记得牢牢的。在这种多事之秋,她不想惹事,也不愿意给人当枪使。所以,即使听说了综合三科的闹剧,她也没跟夏竹筠透露。她觉得领导一定不想听到这种糟心事。*事实证明,夏竹筠确实对这样的闹剧不感兴趣。即使后来从别处听说了,也只是眉心微蹙转移了话题。夏竹筠当前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切入点打开局面。叶满枝拟定的那份基层调研安排,派上了用场。被夏竹筠调整了几处后,她跟着领导每天调研一两家企业,在外面跑了小半个月。这天,从缝纫机厂离开,坐进车里后,夏竹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叶满枝默默陪在身边不说话。缝纫机厂的产品刚得过省优称号,而且效益也一直很好,刚才全程接待都挺尽心的。除了厂长语气骄傲了点,好像没啥不好的。夏竹筠捏了捏鼻梁,语气疲惫地问:“调研了这么多天,看出什么问题了吗?”叶满枝觉得问题不少,但都不是啥大问题,搞企业哪有没问题的。但是领导既然问了,那她必须得言之有物才行。叶满枝在心里措辞一番,斟酌着说:“这些企业其实都发展得挺好,与六七年前相比,肯定有大的飞跃。但我记得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56年吧,全市的工厂都在大搞社会主义竞赛,我当时还代表煤炉厂给其他单位下过战书呢。那会儿的社会主义竞赛,轰轰烈烈,大家特别有干劲儿。现在厂内和厂际虽然也有竞赛,但是感觉似乎缺少活力。”刚刚的缝纫机厂也在跟其他厂进行厂际竞赛,但她觉得更像是走过场。没有当初那种上下一心,人人献策,朝气蓬勃的活力。夏竹筠呵呵一笑,“可不是没活力嘛,咱们省内只有三家缝纫机厂,滨江的这家刚得过省优的称号,在本省算是没什么对手了,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今年的技术革新只有三项,而且产量比去年和前年同期都有所降低……”叶满枝:“……”
她们调研的好几个工厂,今年的产量似乎都有小幅下降。夏竹筠皱眉看向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既然本省同行业之间的竞赛没有活力,那就跟外省的比一比。这些经理厂长,一个个都是窝里横,当着我的面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一旦真的让他们跟北京上海的大厂搞竞赛,就全都趴窝了。”叶满枝暗暗替厂长们捏了一把汗。“小叶,”安静的车厢内,夏竹筠突然问,“我记得你家孩子年纪不大吧?几岁了?”“再有两个月就四岁了。”“孩子平时黏不黏你?现在让你出差的话,能走得开吗?”“能啊!她白天都在幼儿园,放学以后,我爱人也能带孩子,我俩平时都是相互分担的。”夏竹筠说:“那行,你准备准备吧,过几天跟我去北京一趟。”叶满枝:“!!!”什么?什么?什么?天上掉馅饼啦?不用跳舞,她就可以去北京啦?
第135章 首都之行
正式跟着太爷爷读书启蒙以后, 吴玉琢在她爸的书房里拥有了一张专属座椅。大书架的最下面一排,也给她空出了一个格子,专门摆放她那些图画书、小人书、拼音读本和算术本。只要吴博士不加班, 每晚七点半到八点, 吴玉琢小同志都要和她爸一起学习半小时, 然后再自己打开收音机,听会儿《小喇叭》广播, 她就可以洗洗睡了。今天不用做算术题, 吴玉琢蹲在自己的书架前精挑细选, 选出一本小人书《鸡毛信》。“爸爸, 这个字怎么念?”“粘, ‘这是一封粘着鸡毛的信,海娃送过这种信。’”吴峥嵘用铅笔在生字上面写了拼音,又建议道, “你可以先看那些有拼音注释的书。”幼儿园教了拼音, 有些书可以对照着拼音看懂,对小朋友非常友好。但是,汉语拼音却难住了家里的一众成年人。他们读书识字时, 没有汉语拼音,而且写的都是繁体字,为了迁就学龄前儿童吴玉琢, 吴爷爷一把年纪还要与时俱进, 学起了汉语拼音。如今不但能熟练为重孙女的小人书注音,还光荣地成为了学术圈子里掌握汉语拼音第一人!吴玉琢趴在写字台上,盯着爸爸给她注音, 然后小小声地告密:“我妈妈中奖了,今天可高兴啦!”“中什么奖?”“不知道, 是你说的呀,妈妈特别高兴,肯定中奖了!”吴玉琢小同志晃悠着脚丫子,笃定道,“妈妈今天一直在哼歌,她中奖了!”叶满枝正在给闺女补裤子上的破洞,除了缝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她的歌声。吴峥嵘将小人书递还回去,好笑地想,能让你妈这么高兴的,除了中奖,还有升官。不过,叶来芽刚当上副厅长的秘书,短期内不太可能进步了。兴许还真被闺女猜中,小叶秘书中奖了?他陪孩子看书到八点,等到吴玉琢跑去开收音机的时候,趁机跟当事人求证。“叶秘书,有言说你中奖了,这次中了多少?”他们家的定期有奖储蓄,中过的最高金额是五块钱。叶来芽去百货商店随便逛一圈就花光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叶满枝剪断线头,眉开眼笑地卖关子:“没中奖,但是跟中大奖也差不多了!”“单位发什么奖品了?”“嘿嘿,你再猜!”叶满枝憋了一晚上,终于等来了这个可以显摆的时刻,矜持地问,“你在北京那边有没有什么朋友啊?需不需要我替你去走动走动?”吴峥嵘眼里带出了然,配合地惊讶问:“叶秘书,你有机会去北京了?”“嗯哼!”叶满枝眼睛笑出两弯月牙,“跟我们夏厅去北京出差,可能还会去天津!”将答案说出口以后,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动,完全没有在单位时的稳重样子,一把勾住吴峥嵘的脖子,兴奋地在人家的脸蛋上,啵啵啵啵亲了好几口。“我要去首都啦!哈哈哈哈~”而后又跑去折磨闺女的小脸蛋。小有言正在专心致志地听《小喇叭》广播,被突然冲过来的妈妈亲得直咧嘴,挣扎着乱喊:“我妈妈疯啦!”吴峥嵘拉开堪比范进中举的叶来芽,将闺女解救出来。然后带着媳妇进了书房,将自己珍藏的北京地图和景点介绍找出来。“你们什么时候动身?难得去一趟首都,你提前做做功课,到时候节省时间到处转转。”“没确定出发时间呢,夏厅今天刚跟我说的,”叶满枝按捺住激动心情,拉着他说,“你在北京不是有好几个朋友嘛,咱们结婚和生娃的时候,人家都汇款送了红包。这次我能去北京,正好给人家带点土特产。你写几封信,到时候我帮你捎带过去。”吴峥嵘想说,他们战友之间不兴送礼,向来都是有事汇款,只有书信和金钱往来。不过,叶来芽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让她跟自己的朋友认识一下,遇事时也能有个照应。“你跟在领导身边,带土特产不方便,我写几封信,你有时间就上门送信,没时间就算了。”*叶满枝穷人乍富,土包子开花,激动的心情持续了一晚上。一会儿催促吴峥嵘赶紧写信,一会儿让他写几个特色美食,一会儿又问他去哪里买土特产。直到被人拉到床上变着花样做体操,才把这股子亢奋精力消耗掉。第二天起床又恢复成沉着冷静的小叶秘书,从容不迫地去上班了。她这边因为一个出差的消息激动得不行,而夏竹筠那里,自从那天说过一嘴之后,就再没提过出差这一茬。在滨江市内调研了十多家企业以后,夏竹筠又挑了几个其他专区的大型工厂调研。调研行程全部结束,她独自在办公室里待了两天,亲自动笔写调研报告。就在叶满枝怀疑领导也许把出差这事忘了时,夏竹筠突然在班子会议上提出了一个观点从去年开始,全省集中力量对国民经济进行调整,到今年上半年,各项事业出现了明显健康的发展势头。我省应该继续高举主席思想红旗,自强不息,乘胜前进,以提高产量和质量,降低成本为中心,深入开展社会主义竞赛。除了省内同行业间的厂际竞赛,还要联系外省市的兄弟单位进行竞赛,开展比学赶帮超活动。为了庆祝轻工系统十周年纪念,省优产品评比活动已经全部结束。建议所有获得“省优”称号的企业,都要与外省市企业开展同产品竞赛,签订比学赶帮协议。在省际竞赛中取得佳绩的企业,将得到省工业厅的专项资金扶持,以期为本省打造出多个全国知名的名牌产品。她这个想法暂时只在班子会议上提了提,选择哪些行业、企业、产品参加竞赛还没确定,外省市有哪些企业愿意参加竞赛也未可知。一切还在萌芽阶段。但是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好几个企业领导,甚至是市、专领导,都跑来工业厅打听消息。然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去年刚因为省优评比而到处跑动的企业领导,今年又闻风而动了。“张厂长,夏厅正在会客,我给您泡杯茶,您稍等一会儿吧。”叶满枝微笑接待着今天的不知第几位访客。秘书室里原有的三把椅子已经被坐满了,新来的张厂长只能在门口站着。张厂长客气道谢,端着杯子站在她的办公桌旁边,低声打听情况:“叶秘书,能得到专项资金的名额有几个?现在确定了吗?”“还没定呢,省厅连正式通知都没下达,大家也太心急了。”“狼多肉少,不急不行啊。”叶满枝心说,你们搞生产的时候如果也能这么积极,夏厅就不用绞尽脑汁搞这个省际竞赛了。张厂长想跟小叶秘书套套话,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年轻女秘书时,他又有点麻爪。其他领导的秘书都是男同志,他递个烟就能打开话题。如今遇上年轻女同志了,瞧着不像是会抽烟的样子,他在身上摸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只能干巴巴地问:“小叶秘书,你就给我们透个底呗?对扶持名牌这件事,领导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收到任何东西的小叶秘书,竟然还真的给他交底了。“张厂长,这么跟您说吧,领导们想通过这次活动一箭双雕。”“哦哦,怎么个一箭双雕法?”坐在旁边的其他企业领导也竖起了耳朵。“第一当然是希望各厂都能通过这次竞赛,提高产量和质量,降低成本了。竞赛时间不会太长,三个月或半年,就能见分晓。”几位厂长颔首,这是他们早就知道的。叶满枝压低声音继续说:“第二嘛,是想趁机为咱们省打造几个名牌产品。提起上海的产品,咱们几乎张嘴就能来吧?永久牌自行车,冠生园大白兔奶糖,益民饼干,英雄牌钢笔。天津的知名产品也挺多吧?飞鸽牌自行车,牡丹牌缝纫机,白玫瑰内衣。但是说到咱们这里呢?工业发展得挺红火,却没什么标志性产品。”张厂长是滨江缝纫机厂的,自打产品得了省优以后,说话的口气都比从前大了三分。听了她的话,不由反驳道:“咱们滨江也有不少好产品,我们厂生产的缝纫机,不比牡丹牌的差。”叶满枝深以为然地颔首:“嗯,你们厂的缝纫机确实很不错,否则也不会被评为省优啊。领导有意跟天津的缝纫机厂展开竞赛,张厂长,到时候咱们省缝纫机行业的面子就靠您撑住了。”张厂长:“……”“不过,大家也要做好思想准备,省里扶持名牌产品是有条件的。不但要在比学赶帮超活动中取得佳绩,还要在技术革新上有突破。”叶满枝乐呵呵道,“您知道的,狼多肉少,专项资金只有那么多,省里当然要扶持最容易出成绩的。”这是夏竹筠上任后的第一个大动作,要是专项资金拨出去,却连个水花都没看见,绝对会被有心人看笑话。叶满枝在秘书室里接待了一拨又一拨客人,这番话也被她说了好几遍。有些人知难而退提前离开了,有些人则继续在办公室门口坚守。忙碌了两天以后,夏竹筠问:“办公室那边订好车票了吧?”“定了这周五下午的火车票。”叶满枝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心情。“行,那你做好准备吧,咱们周五就出发。申请参加社会主义竞赛的企业挺多,但外省市的竞赛对手,要由省里出面联络。咱们这次去北京,尽快把这件事落实下来。”叶满枝得到了确切的出差消息,除了要安顿好家里的一大一小,还得回娘家跟爸妈报备一声。傍晚下班,乘车赶去军工大院时,老叶正在屋里睡觉。“我爸今天上夜班啊?”“不是,”常月娥摇头,“白班,刚下班回来。”“那怎么刚回来就躺下啦?”叶满枝问,“我爸最近身体咋样啊?”“身体挺好,就是心情不好。”常月娥表情一言难尽道,“让那自行车闹的,当初人家出600块买自行车,他死活不卖,跟你三哥四哥对着干。现在商店里的自行车降价,他又后悔了。这几天回家就往床上一躺,露出一副死德行……”叶满枝:“生无可恋。”“对,就是露出那副生无可恋的死德行。”叶满枝:“……”
她可以想象,老叶现在的肠子一定是青的。她在工业厅工作,其实早就知道自行车在降价。刚过完年,永久牌自行车的价格就从520块,调整到350块了。上个月降到300块,这个月又降到250块。在自行车价格最高的时候,由于老叶的强烈反对,三哥和黄大仙没能把自行车卖出去。现在自行车频频降价,再想找那样阔绰的买主已经不可能了。而叶满枝和吴峥嵘以540块的价格,把家里那辆自行车卖了。自从知道自行车开始降价以后,叶满枝一边担心当初的买家反悔退货,一边又忧心老叶后悔没卖。这几次回家都没敢提自行车降价的事。“老四忒不是个东西,”常月娥悄声埋怨,“那自行车卖不卖跟他有啥关系,他又没花钱。刚听到降价的消息,他就跑回来告诉你爸了。你爸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啊?我爸气性这么大啊?”“主要是生他自己的闷气,三四百块钱就这样溜走了,能不气嘛!”常月娥被气笑了,“要我说,他就没有发横财的命!踏踏实实上班赚工资最稳妥!”叶满枝在哄爹这件事上,经验十分丰富。她没管老叶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在家里高声宣布,她即将动身前往北京出差了!老叶的肩膀动了动,但是没起身。常月娥则惊喜地问:“来芽,你真要去北京啊?跟谁一起去?”“我们工业厅的副厅长,还有一个计划处的处长。”叶满枝得意洋洋道,“我现在已经是副厅长的秘书了,这次就是陪领导去出差的。”闻言,叶守信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来客厅,急忙问:“你真给副厅长当秘书了?什么时候的事?”“上个月吧。”“这么大的事,你咋不早说呢?”“你不是让我谦虚低调嘛,我只是给领导当了秘书,职级又没变化,显摆什么呀!”叶守信激动地在原地转了几圈,竟然很赞同地说:“对对对,就是要低调!你当秘书这事跟我和你妈说说就得了,家里其他人没必要了解得太详细。给领导当秘书一定要谨慎小心,要是有人找你办事,给你送礼啥的,你可得清醒点,别犯了错误!”“知道知道,”叶满枝笑道,“爸,你就别惦记自行车了,有这个时间还不如钻研一下焊接技术呢,争取在下次评级的时候定个八级工。七级和八级的工资相差十几块,两年时间就把那自行车的差价赚回来了。”“八级工哪是那么好评的?”“但也没那么难,”叶满枝从包里翻出自己的笔记本,“我们工业厅早就接到通知了,全国机械工会,要在咱们滨江举办第一届全国焊接年会,到时候很多科研机关、高校,还有工厂的焊接工人都会出席。你争取报名参加这个焊接年会,跟大家交流交流,不但能提升技术,还能给你下次定级增加砝码。”叶满枝把那张笔记纸撕下来,塞进老叶手里。她鼓励亲爹多多钻研技术,不要胡思乱想,争取在八级焊工的岗位上退休,到时候退休待遇也能高一级。叶守信刚刚痛失三百块,只想快点找回损失,竟然真的听了闺女的劝,准备潜心钻研技术,报名参加两个月后的全国焊接年会!全程旁观的常月娥:“……”老头子在床上生无可恋了好几天,居然被叶来芽的几句话忽悠好了!*叶满枝劝好了亲爹,放心地将孩子交给吴大博士,便挥一挥衣袖,跟随领导去北京了。尽管她对男人和孩子有着百般不舍,可是此时的首都人民,明显更有吸引力。嘿嘿。此次北京之行总共三人,除了叶满枝,夏竹筠把计划处的贺处长也带上了。一行三人刚走出北京站,叶满枝就很快感受到了跟随领导出差的不同。上次去南方探亲时,他们下了火车得自己找招待所住宿。但这次来北京出差,由省人委驻京办的同志负责接待,她还没来得及欣赏首都风貌,便被人接去了驻京办的招待所。接待处的同志知道她是夏竹筠的秘书,办理入住手续时,私下跟她打听,“夏厅在饮食和住宿方面,有没有什么忌讳?”夏竹筠海鲜过敏,单位食堂做的刀鱼和黄鱼她从来不吃。不过,以防这样的弱点被有心人利用,叶满枝只说:“夏厅没什么忌口的,据我观察,就是不太喜欢海鲜的腥气。另外,夏厅习惯安静的环境,黄处长,麻烦您给夏厅安排个不临街的房间。”叶满枝拿了三把房间钥匙,要了三张最新的北京地图,又问清楚招待所开餐时间,这才与夏竹筠汇合。“领导,明天的会议地点距离驻京办不远,步行一刻钟左右,黄处长说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给您派车。”夏竹筠出差的主要任务是参加全国工业政治工作会议,联系其他省市进行省际竞赛只是顺带的。但是,在夏竹筠这里,后者显然更重要一些。刚进入驻京办的房间,她就将随行二人请了进去。“在火车上不方便讨论工作,咱们趁着现在有时间,一起商量商量。”夏竹筠抱臂靠在写字台上,皱眉说,“我在路上又想了一下省际竞赛的问题,与外省市的企业签订同产品竞赛协议,扶持名牌产品,虽然能给一部分企业激发活力,但大多数拿不到专项资金的企业,可能还会维持老样子,口号喊得响,实则走过场。这样大张旗鼓地搞竞赛,最后未必会得到预期的效果。”叶满枝和贺处长:“::::::”啥意思?不搞竞赛了?那他们这一趟北京之行,岂不是白来了?俩人傻愣愣地坐在原地,指望着领导再说点什么,否则他俩都不知要如何接话。然而,夏竹筠说完这番话就住了嘴,抱臂在那里神游了起来。叶满枝与贺处长对视一眼,见对方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她只好主动开腔。“我觉得开展省际竞赛还是有必要的,尤其是同类产品之间的竞赛就更有必要了。通过竞赛,不只让企业领导找差距,更能让技术工人意识到自身的不足。我父亲是一名七级焊工,这几年一直在寻找技术上的突破。用他的话来说,有时候技术大拿的一句话,就能点破他好几年也参不透的技术难关。”“我觉得咱们省内很多企业的技术工人,都需要那种被人一语点醒的契机。在竞赛的同时,如果还能向先进企业派遣技术工人,学习先进的技术经验,即使是没能拿到专项资金的企业,也可以在这次竞赛中有所收获。”贺处长接话说:“小叶这话有道理,比学赶帮超,除了比、赶、超,最重要的还是‘学’和‘帮’。我原来还觉得直接给人家下战书,显得咱们太嚣张了,这种话我都不太好意思跟其他省市的同志提,万一被打了也是白打。现在好了,加上‘学’和‘帮’,显得咱们谦虚多了。”夏竹筠被他的幽默逗笑。她看了眼手表说:“行了,这件事我再好好想想,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小叶,明天我跟老贺去礼堂开会,你就不用跟着了,可以自由活动,在北京城里到处转转。”叶满枝笑道:“我送您跟贺处进了会议室再说。”她与领导们道别,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政治工作会议是讲政治的,会议时间应该不短。如果明天不用她跟会的话,她确实可以到处走走看看,顺便给吴峥嵘的朋友们送信。她一边琢磨送信之前,应该给人家买点什么礼品,一边打开行李袋,翻找吴峥嵘写好的那几封信。收信人一共有四位,两位是跟吴峥嵘一起扛过枪的战友,另两位是他曾经在北京的同事。这四人都在吴峥嵘人生的关键节点结婚和生孩子送过礼。他不常来北京跟人家见面,双方常年没什么走动。叶满枝特别贤惠地想,既然她来了一趟北京,还是应该帮他好好维护一下朋友关系的。最起码得有点礼数,当面谢谢人家当初送的礼。所以,叶满枝下定决心,明天上街买点好东西,给人家回礼。她从行李包的夹层里翻出四封信。不知是封口没粘好,还是吴峥嵘根本就忘了封口,其中一封信的信纸从信封里落了下来。信封上的收件人叫刘志峰,据说已经复员转业了,目前在北京某个区公安分局当副局长。叶满枝弯腰捡起信纸的时候,正好瞧见了上面所写的内容。与她想象中那种感情真挚,忆往昔峥嵘岁月的话语不太一样。薄薄的一张信纸上,只有笔锋遒劲的一行大字【老刘,这是我媳妇,能帮则帮,下顿酒我请。】
第136章 叶满枝:我,长嫂如母
叶满枝对着四张摊开的信纸凝视良久, 心中五味杂陈。她就说嘛,那天让吴峥嵘给朋友写信,他怎么那么快就写完了!原来只在信纸上写了一句话!而且吴峥嵘那个混蛋, 竟然连内容都懒得改。除了将老刘变成了老陈、老马和冬子, 后面的部分居然一模一样!这是多么真实、质朴, 又敷衍的战友情啊……叶满枝抿着嘴生了会儿闷气,面前的四张信纸, 让她那颗贤惠的, 想要表现的心, 显得有点多余。她要是真的买了礼物上门给人送信, 这几个朋友兴许还会写信或打电话调侃吴峥嵘呢。又盯着信纸上那句“这是我媳妇”看了一会儿, 叶满枝心里好气又好笑,隐约还有点愉悦。她收起信纸,而后翻出了自己的钱包。透明的塑料夹层后面, 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她扒着夹层, 窸窸窣窣鼓捣了一阵,不多时便从合影后面抽出一张2寸相片来。相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礼服,神情严肃, 目光坚定,肩上的五角星和胸前的军功章一样耀眼夺目。她将这张相片要过来时,给出的理由是, 穿军装打领带的吴峥嵘比较罕见。实则是因为这张相片上的吴大博士, 看起来年轻英俊,还有种成熟男人的奇异魅力。既有军人的威严,又有高知的睿智, 反正完完全全长在她的审美上。叶满枝捏着相片边边,与上面的男人对视片刻。然后, 她曲起拇指和中指,在对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混蛋吴峥嵘,浪费她感情!吃你媳妇一记脑瓜嘣!对着相片单方面输出了一阵,她又弥补似的在那张惹人稀罕的脸蛋子上啵了一口,掏出手绢在相片上擦了擦,无事发生一般,重新塞回了钱包夹层里。*前一晚的小意外并没有影响叶满枝的心情。翌日一早,刚吃过早饭,她就陪同夏竹筠和贺处长,前往开会的大礼堂了。全国工业政治工作会议的开幕时间是周一上午九点。九点之后,仍留在会场外的,要么是记者,要么是领导秘书。目送夏竹筠进入会议厅以后,叶满枝并没马上离开。秘书扎堆的地方,也是消息最多的地方。她难得能碰到这么多外省市的干部,还想凑过去听听热闹呢。因着时常跟随领导进京开会,碰面的次数多了,秘书们渐渐就混熟了。其他人三三两两聊天时,叶满枝找了一个女同志比较多的人堆,自然而然地挤了进去。几人正在谈论丝绸总公司刚在杭州举办的那场丝绸展。二十个优秀产品中,江苏占8个,上海占4个,北方只有北京和山东各评上一个。一位江苏女干部指向自己脖子上的丝巾,介绍说是她们吴江印染厂获奖的产品。叶满枝仔细瞅了瞅那丝巾,打眼一瞧就是好东西。“丝织品确实是江南的强项,不过,这几年北方丝绸的工艺也进步很多。我之前得到一块真丝双绉的料子,好像是北京丝绸厂生产的,做夏天的衬衫和裙子特别凉快。”“你还蛮识货的,”来自上海的大姐笑道,“去年搞生产竞赛的时候,我们市里派了师傅去北京丝绸厂做过技术指导,经过调整以后,北京这家厂的工艺确实精进了不少。”叶满枝不关心谁家的丝绸更好,她站在人堆里旁听半天,抓住一个关键信息。“孙主任,你们去年跟北京搞过生产竞赛啊?效果咋样?哪边获胜了?”叶满枝问。“嗯,我们组织轻工企业竞赛了半年,今年春节前才结束的,”孙主任含蓄道,“效果挺不错的,十七家企业各有胜负,我们这边有九家企业取得了佳绩。”也就是说,北京和上海搞生产竞赛,上海以9:8的成绩略胜一筹。叶满枝心里隐隐有点不妙的预感。这两个城市刚组织过大规模的生产竞赛,今年还会再次参加其他竞赛吗?……领导们的会议要开一整天,秘书不用一直在会场外面守着,凑在一起寒暄一阵,很快便散了场。叶满枝出门时,包里并没带吴峥嵘写给朋友的信。人家的战友关系挺铁,似乎并不需要她多此一举,而且她也实在不好意思将那样的信送进人家手里。所以,她索性就不去送信了,节约时间多逛几个景点。首都的柏油马路宽阔又平坦,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叶满枝挎着照相机,独自漫步在初夏的长安街上。从会场一路溜达到人流如织、店铺林立的西长安街。瞧见“大地西餐厅”的招牌时,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阵。独自跑来北京吃西餐,似乎有点奢侈。不过,反正周围没人认识她,她腰包里还因为“穷家富路”,带了三百块现金,奢侈一回应该无妨吧?本着再苦不能苦自己的原则,叶满枝并没迟疑太久,推门便走进了“大地西餐厅”。她早上在驻京办吃过早饭,其实并不饿,点了一份奶汁烤杂拌配酸面包,又在服务员小姑娘的建议下,加了一杯咖啡,就将菜单还了回去。上午来西餐厅用餐的客人并不多,除了她这个外地客,只有隔壁桌坐着两个女同志。“队长让你排什么戏,你就排什么戏,跟他拧着来,对你也没好处。”“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更年轻的姑娘说,“我的《四郎探母》排得好好的,他说换就换,非得排什么现代戏。你看那现代戏排出来有几个好看的!”另一人劝道:“有人在报纸上说《四郎探母》丑化杨家将,美化了叛国投敌的杨四郎。你说这出剧目还怎么演下去?队长的话不无道理,咱们排一出现代戏,宣扬‘一厘钱’精神,其实也很有意义。”非礼勿听。叶满枝没想偷听人家的谈话,但是她们两桌并排靠着玻璃窗,身后的对话自个儿往她耳朵里钻。距离大地西餐厅不远,有个长安大戏院,叶满枝猜测,隔壁这二位也许是京剧演员。她学着人家的样子抿了一口咖啡,被药汁子似的味道苦得咳嗽。斟酌着加了两勺砂糖,又把喝剩的半杯牛奶倒进咖啡里,折腾了半天,总算没那么苦了。叶满枝暗暗吐槽自己花钱遭洋罪,翻开手边的《北京日报》,找到早上匆匆扫过一眼的那篇报道《从“一厘钱”精神谈起》。一边喝着加了糖和牛奶的咖啡,一边认真浏览这篇报道。所谓的一厘钱精神,其实就是勤俭建国,增产节约。最先提出这个口号的是北京墨水厂,这个厂从每件包装材料节省一厘钱做起,实现了扭亏为盈。而后又有其他厂举一反三,从节省一厘钱,变成节省一分钟,或是一根火柴。从两个姑娘的谈话来看,报纸上宣传“一厘钱”精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事儿在北京应该挺火的,否则他们那个队长不会专门排一出现代戏,配合一厘钱精神的宣传。宣传一厘钱精神,确实比《四郎探母》有意义。如果戏院真的有这出剧目,她愿意花钱进去看一看。叶满枝吃了自己点的奶汁烤杂拌,又就着那杯咖啡,把一份日报看完了。终于舍得离开环境清幽的西餐厅,前往下一站。到北京看一折子京剧还挺应景的,经过长安大戏院的时候,她特意瞟了眼门口的节目表。今天有两出剧目,《赵氏孤儿》和现代戏《一厘钱》。叶满枝精神一振,毫不迟疑地买了张门票,走进戏院看了《赵氏孤儿》。不是她不支持一厘钱精神啊,可是,来北京欣赏京剧,还是传统剧目更有韵味呀!*领导们开会从早忙到晚,叶满枝像接送她家吴玉琢似的,早上把人送进会场,晚上去会场门口接人,白天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两天的时间,她去了天安们、故宫、王府井,斥巨资吃了烤鸭、炸酱面和卤煮火烧,本来还想约小姑子吴岫岚一起吃老北京涮肉,但是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她便只能作罢了。按照她的计划,第三天可以乘车去天坛或颐和园参观。然而,第二个会议日的夜里,夏竹筠却突发紧急状况,毫无征兆地开始上吐下泻。叶满枝担心她误食了海鲜,眼见止泻药不好使,连忙联系驻京办的同志,连夜将其送进了医院急诊。万幸的是夏竹筠并不是海鲜过敏,只是水土不服,需要在医院挂水。“小叶,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再过来就行。”夏竹筠躺在病床上,催促叶满枝回去。“我问过护士了,旁边的病床没人,我在这陪着您,您要是还想上厕所就喊我。”叶满枝当然不能在这时候离开了,在异乡生病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别说夏厅是她的领导,哪怕只是普通朋友,她也不能把人独自扔下啊!“我带了一斤咱们滨江的大米,我妈说吃家乡的饭能治水土不服,明早我回去给您熬点大米粥,您吃上就好了。”夏竹筠被折腾得脸色蜡黄,虚弱地笑道:“你准备得还挺充分。”“我也是第一次来北京,以防万一嘛。”叶满枝自己大吃大喝啥事没有,那一斤米倒是给经常出差的夏竹筠用上了。夏厅是队伍的主心骨,她倒下以后,叶满枝和贺处长只能分头行动。她负责照顾领导,贺处长去出席最后一天的会议。夏竹筠对这场会议非常重视,将贺处长喊到病床边叮嘱了半天。她不是重视会议内容,而是重视参会人员。这次的会议是全国性的,各省市的工业厅和工业局都派了代表出席。她在会议的前两天,已经联系了北京、上海、天津工业局的领导,透露了想要组织轻工系统同产品竞赛的意思。但是,除了天津的一个副局长表示出了明显兴趣,另两个城市都没松口。她想让贺处长再找机会跟北京的同志谈一谈。相比于上海,北京距离滨江更近,双方相互派员学习的话,可以节省路费和时间。不过,最后一天的会议结束后,贺处长却并没能带回确切消息。“张副局没有直接回绝,但他的意思是,北京和上海在去年已经搞过一次生产竞赛了,如果有北京的企业想要参与竞赛,那就由企业与企业直接对接联系,咱们工业厅和工业局就不要插手了。”虽然没明确拒绝,但也跟拒绝差不多。为了刺激大多数企业的生产活力,夏竹筠想把事情往大了搞。若是没有主管部门的牵头引导,零星几家企业根本就搞不起大规模的社会主义竞赛。夏竹筠皱了皱眉,瞅了眼上方的挂瓶说:“我明天往他们工业局去一趟,亲自跟赵局谈谈。”叶满枝劝道:“您还没康复呢,还是先顾着身体吧。我觉得即使您亲自往市工业局跑一趟,也未必能让他们松口。”“其实夏厅亲自出马的话,应该比我管用的。”贺处长说。叶满枝连忙解释说:“这跟由谁出面没关系,您二位应该还没听说去年两个城市的竞赛结果吧?”“……”“总共17家企业参加竞赛,上海有9家取得了佳绩。双方的竞赛结果是9:8,上海略胜一筹。”夏竹筠问:“你从哪听到的消息?”她这几天一直跟北京的同志打交道,还真没听他们提过竞赛结果。如果上次比输了,那避而不谈就合理了。“我在会场外面等您跟贺处的时候,听上海那边的一位秘书说的。”夏竹筠靠在病床上叹道:“如果真是这样,那跟咱们搞竞赛,对北京来说好处有限,赢了是应该的,输了惹人笑话。毕竟已经栽过一次跟头了。”对啊,所以叶满枝才劝她别去北京工业局折腾了。拖着病体,去了也是白去。贺处长却笑道:“我觉得未必没有出路,兴许人家还想通过咱们找回面子,一雪前耻呢。”他能被夏竹筠带来出差,肯定有几分过人之处。贺处长也是个很有闯劲的人,当即便表示明天替夏竹筠去一趟北京工业局。夏竹筠没给他泼冷水,当面鼓励了一番,但是等人离开病房后却叹了口气。叶满枝这种小喽啰,对高层决策束手无策。连夏竹筠出面都不好使,她这样的小秘书就更不管用了。她能做的,只有照顾好领导,让领导早日康复。夏竹筠心里搁着事,当晚失眠到很晚都没能睡着。病房里的其他病患已经出院了,叶秘书尽职尽责地陪领导聊天解闷,挑拣着讲起了这几天在北京的游玩见闻。还提到了最近很火的“一厘钱”精神。“北京当地的好几家报纸都报道这个一厘钱精神了,宣传特别到位,连长安大戏院都排了一出现代戏宣扬一厘钱精神……”说到这里,叶满枝扑棱一下从自己的病床上坐起来,望向对面的夏竹筠。“领导,您说咱借助媒体的力量咋样?”“嗯,怎么借助?”“就是让报纸报道咱们想跟北京的企业搞生产竞赛呗。”叶满枝异想天开道,“咱们在报纸上发一个类似于战书的告示,代表省内的企业向北京的企业广发英雄帖。将咱们有意向参加社会主义生产竞赛的企业罗列出来,而北京这边,谁有意愿参加同产品竞赛谁就报名呗。”夏竹筠没对她这个堪称大胆的想法给予评价,只是冷静地说:“本地报纸在刊印之前会由相关部门审核,如果人家不想搞这次竞赛。你广发的英雄帖,很可能无法发表。”叶满枝:“……”哎。她又丧气地重新躺回了枕头上。在同一个病房里同甘共苦了两天,叶满枝与夏竹筠已经很熟悉了。这会儿便少了几分顾忌,直截了当地问:“领导,要是有报纸能刊登‘英雄帖’,咱们刊登不?”夏竹筠沉默了很长时间,权衡过利弊以后,爽快地说:“可以。但是像你那样直白地跟人家下战书肯定是不行的,要好好斟酌,措辞要更委婉一些。”“那我明天想想办法,找一家不受本地监管的报纸。”夏竹筠在医院挂了两天水,之后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回到驻京办以后,叶满枝将她送回房间,然后跑去楼下,找了驻京办接待处的黄处长。“黄处,咱们驻京办能联系到《人民日报》或是《青年报》这种大报的记者吗?”黄处长说:“我跟《人民日报》的一位记者有联系,不过最近市里有几个大活动,人家在外面跑新闻,未必能约得上。夏厅再有三天就该启程回滨江了吧?”叶满枝点点头。他们这次的北京之行总共六天,前三天开会,后三天处理社会主义竞赛的事宜。原本时间挺充裕的,没想到会遇到意外。北京到滨江的火车,每周只有一趟。如果火车票改期的话,他们又得耽搁一个礼拜,夏竹筠不可能在外面逗留这么长时间。叶满枝在心里快速划拉了一下自己的人脉。她有俩同系师兄被分配到北京的大单位了,不过人家刚来北京两年,未必能联系到报社记者。除此之外,她在北京只认识五个人,一个是她小姑子吴岫岚,另外四个是吴峥嵘的朋友。相比于还没见过面的四位朋友,找小姑子吴岫岚显然更靠谱一些。岫岚大学毕业后在中科院的化学研究所工作,兴许能有点高级人脉。要是小姑子也没办法,她再找吴峥嵘的那几个朋友。叶满枝打定了主意就给岫岚打了电话,这回她实验室的电话接通了。姑嫂俩相约在研究所对面见面,然后一起去吃老北京涮肉。叶满枝跟夏竹筠打了招呼,便乘车前往化学研究所。她提早到了一刻钟,站在马路对面等小姑子。望着研究所门口中科院的牌子,叶满枝不由感慨,吴峥嵘和吴岫岚不愧是亲兄妹。老吴家这一辈唯二的两个大学生,如今的归宿都是研究所。而且很巧的是,这兄妹俩都是婚姻困难户。当初吴峥嵘26岁还没结婚,已经是家里的另类了。现在吴岫岚也26岁,也没结婚,跟她哥走了同样的路。吴家父母长辈都不在北京,想对她催婚都力不从心。叶满枝寻思着小姑子的婚事,又望向研究所的大门,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俏丽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正想挥手示意时,却见大门边有位个子很高的年轻男人突然迎了上去。叶满枝在心里哦吼了一声。看来她公婆不用操心闺女的婚事了,这明显是有情况呀!她站在马路对面,很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然而,事情的发展似乎与春心萌动,风花雪月什么的不沾边。面对忽然冒出来的男人,吴岫岚脸上显见的不耐烦,与对方交谈几句就想绕过人离开。年轻男人仗着身高挡在她身前,将去路堵得死死的。吴岫岚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脱身,脸色愈加难看,拧眉与年轻人说了什么。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不断有熟悉的同事走出研究所大门,从纠缠的两人身边经过时总要好奇张望两眼。叶满枝原本不想插手小姑子的感情问题,可是看到这一幕时,下意识便蹙起了眉头。有什么事不能换个地方说?非得堵在单位门口,影响女同志的名声!吴岫岚本就是大龄未婚女青年,在单位也算是名人。经过今天这一出,不知又会传出多少风言风语来。叶满枝避让着往来车辆,快步穿过马路。来到两人身后时,不但看清楚了小姑子涨得通红的脸和冒火的眼眸,还听见面前的大高个用调笑的口吻说:“你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回家呆着,能跟谁有约?你哥说你没对象啊……”叶满枝走上前,在对方的肩膀上拍了拍,“同志,有什么话不能去别处说?干嘛非得堵在研究所门口?那么多人瞅着你,你怎么不知道害臊呢?”“你谁啊?”年轻人丢了面子,语气不善道,“我们在哪讲话跟你有什么关系?”叶满枝上前几步,挡在小姑子面前,十分有长嫂风范地说:“你听她哪个哥说过她没对象?我是岫岚的亲嫂子,长嫂如母,你想跟她说话,得先经过我同意!”“……”吴岫岚眼神复杂地望向母鸡护崽似的叶满枝。这位比她还小一岁呢,而且明明是她二嫂……
第137章 吴玉琢:我要去北京啦!
叶满枝只听说过川剧变脸, 至今还没看过,但她觉得真的川剧变脸,可能也不过如此了。面前的青年听了她的自我介绍后, 变脸比翻书还快。刚刚的不耐烦旋即被热情的笑容取代, “您是岫岚的嫂子啊?之前怎么没听说嫂子来北京呢?”叶满枝态度不变, 像个严肃的教导主任,用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两眼, 板着脸说:“我早就来了, 最近一直在北京, 过阵子她二哥也会来。”这青年其实长相不赖, 浓眉大眼国字脸, 是很多丈母娘会满意的长相。但他说话时拖腔带调,带着点玩世不恭似的调笑。结合他话里透露出的信息,越看越像那种家境优渥, 被家长惯坏的纨绔子弟。青年笑呵呵道:“我叫程学松, 嫂子难得来北京一趟,我请您跟岫岚吃个便饭吧?”要不是见过他之前那副嚣张嘴脸,叶满枝还真可能被他蒙蔽了。她不为所动道:“不用了, 我约了岫岚谈事情,吃饭就免了。不过,小程, 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道说道。”“……”吴岫岚不合时宜地扬起唇角。程学松比她还大一岁呢, 到了她二嫂嘴里,就成“小程”了。叶满枝没管这两人是怎么想的,让程学松跟她走出研究所的大门, 自顾自说道:“小程,岫岚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 在她的择偶问题上,无论是父母,还是我们这些哥哥嫂子,都完全遵从她的个人意愿。我们是革命家庭,岫岚本身也足够优秀,容貌漂亮,大学生,还是中科院的研究员,以她这种条件,别说她现在才二十来岁,哪怕等到三十来岁再结婚,我们家也不着急。”“她有足够的时间为自己挑选一名优秀的伴侣。小程,咱们是第一次见面,我还不清楚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不过,能与岫岚的哥哥相熟,想来你也是一名很优秀的男同志。”“但我觉得你今天的行为非常不可取,岫岚还要在研究所工作,你在她单位门口跟她拉拉扯扯,很容易被她的领导和同事撞见。岫岚在事业上是有追求的女同志,在单位里一直有成果产出,闹出男女关系的绯闻,掩盖她在事业上的光芒,对她来说是很沉重的打击。”“无论是普通朋友间的来往,还是你主动的追求,都应该拿出诚意,主动为她的处境考虑……”叶满枝巴拉巴拉讲了十分钟,程学松几次想插嘴反驳,都没能找到机会。等到她彻底停下的时候,由于想说的话太多,程学松反而不知该先说哪句了。他张了张嘴,在心里暗骂一声“卧槽”。他瞅瞅吴岫岚这个嫂子,瞧着好像年纪不大,可是讲起话来怎么跟他那个当妇女干部的妈似的?叶满枝瞥他一眼说:“小程,请你以后不要再来单位找岫岚了。”程学松这回终于有话说了,“她这么大的人,交朋友的事你也管啊?”“交朋友我不管,但你不要来单位跟她交朋友。这是她工作的地方,不要因为私事影响她的工作。”叶满枝摆出夏厅的经典抱臂动作,昂着下巴说,“你下次要是再敢来单位纠缠岫岚,我们就报公安,说你耍流氓!”她对小姑子的交友问题不想过多干涉,有些人可能表面不靠谱,芯儿里其实还可以。但是在单位门口闹绯闻是绝对不行的。还是那句话,吃饭的地方不拉屎。岫岚这份工作多好多体面啊,凡是有可能影响饭碗的事情都要及时掐灭。叶满枝完全不在乎程学松的脸色好看或是难看,不怎么客气地将人敲打了一番,就拉上小姑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两人按照之前的约定,去了吴岫岚推荐的馆子吃老北京涮肉。点好了锅子和涮菜以后,叶满枝问:“那个小程是什么来头?他是你哪个哥哥介绍给你的?”反正肯定不是吴峥嵘。她家吴大博士向来眼高于顶,不屑于跟这种纨绔子弟为伍。“不是我哥介绍的。程叔叔跟咱爸是老战友,双方父母有点来往。”吴岫岚将羊肉放进锅子里,皱眉说,“程学松前几个月刚被调来北京工作,程叔叔想让我俩交个朋友,相互关照一下。”吴程两家算是门当户对,吴岫岚最初并不排斥与对方来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先以交朋友的名义相互认识一下,没什么不好。但是接触了几次以后,她觉得自己与程学松相处不来,两人并不合适。程学松性格强势,为人自我,而且情绪总是阴晴不定,上一秒对人恶语相向,下一秒就能玩笑似的抹过去,重新换上笑脸。吴岫岚独自在北京生活了好几年,几乎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工作上,她哪有精力揣摩对方的心思啊?再者,就像二嫂说的,她家是革命家庭,她又是吴家最小的孩子,父母兄姐都很娇惯她,尤其她还是家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女孩,向来是别人哄她,她从来不用哄别人。程学松仗着出身好,又有几分姿色,行事非常自我霸道,好似全世界都得迁就他,围着他转。吴岫岚觉得双方不是一路人,反正只是刚认识的普通朋友,接触两次就渐渐疏远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莫名其妙开始追求她了,还从她堂哥那边打听了她不少私事。程学松像今天这样来单位找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频繁的纠缠让她有点心烦,碍于双方父母的交情,她又不好真的撕破脸。叶满枝盯着咕嘟冒泡的锅子,建议道:“你应该把北京这边的情况和你的想法如实告诉父母,否则咱爸妈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想撮合你俩呢。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就要给咱妈写信提一提了。你独自在北京生活,要注意安全。”她瞧那程学松有点纨绔性情,被岫岚拒绝后,不像是能轻易善罢甘休的。吴岫岚“嗯”了一声,“我找机会跟咱妈说说。”叶满枝沉吟片刻,从包里翻出吴峥嵘写给朋友的信。然后用钢笔,把其中一封信上的“媳妇”二字涂掉,在下面重新写下“妹妹”。“呐,这几个人是你二哥在北京的好朋友,你独自在北京生活,身边没个亲人,要是再遇上小程这样的人纠缠你,你就去找这几个人帮忙。其中有一个还是公安局的副局长呢!”叶满枝一直生活在滨江,父母、亲戚朋友、男人孩子,全都在身边。她其实很难想象小姑子这种独在异乡的生活要如何过。吴岫岚接过那几封信,看到上面的内容后,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这是我哥给你写的啊?”“嗯,这几个朋友跟他关系都挺好的,你有事找人帮忙,他们能帮肯定会帮的。”吴岫岚哈哈笑道:“我哥居然会帮你写这种信,对媳妇就是不一样。这个刘志峰我早就认识了,当初我二哥可没有这份耐心,他没帮我写介绍信,只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单位电话就把我打发了。”叶满枝被调侃得不好意思,故作正经道:“你哥当了爸爸以后,性情大变,现在内心可柔软了。”这话不知又戳中了吴岫岚的哪个笑点,刚夹起的涮肉掉回锅里,她又呵呵笑了起来。她二哥当了爹以后,每年来北京出差时都会与她见面。她咋没感觉出他内心柔软呢,明明还是以前那副不可一世的死样子。叶满枝转移话题,说起了此行的正事,“岫岚,你认识报社的记者吗?”“认识,我有个朋友在《北京晚报》当编辑。嫂子,你找记者干嘛?”叶满枝大致介绍了她们面临的情况。“除了这个同学,你还认识其他大报的记者不?就是《人民日报》和《青年报》那种大报社的。”“那种的不认识。”吴岫岚想了想说,“要不我帮你问问我老师吧?她认识的人多。”“也行,你帮我问问吧。”叶满枝没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小姑子身上,吃完涮肉,又一起夜游了中山公园以后,她回到驻京办好好规划了一下,准备明天上午去拜访一下吴峥嵘的朋友,请人家帮帮忙。然而,次日一早,她刚送夏竹筠和贺处长出门,便有个《光明日报》的记者将电话打到驻京办找她。对方在电话里说,十点之前有空,可以跟她聊聊新闻线索。叶满枝没什么新闻线索,但还是大胆答应下来,问清楚对方所在的方位后,与她约定在大地西餐厅碰面。那边环境安静,她可以请记者朋友喝咖啡遭洋罪。……小姑子帮她引荐的这位记者叫祁俪,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进入西餐厅以后,打量着内里的环境问:“叶同志,您经常来西餐厅吗?怎么约在这里?”她当记者的时间不短了,很多人更习惯将谈话地点约在茶馆里。来西餐厅的可不多见。叶满枝没要菜单,很洋气地直接点了两杯咖啡,笑着说:“我第一次来北京,待了还不到一周呢,怎么可能经常来西餐厅!说起来也真是巧了,我寻思好不容易来一次北京,无论如何得下一次馆子吧,当时正好走到这家西餐厅门口,我就误打误撞走进来了!”祁俪笑笑说:“嗯,这里环境不错。”“呵呵,我请您来可不只是因为环境清幽,”叶满枝伸手向窗外指了指,“距离这边不远,有个长安大戏院,您知道吧?”“嗯。”祁俪是老北京,对这一带很熟悉。“我上次来吃饭的时候,偶遇了戏院的两名京剧演员,无意间听说他们排了一出名叫《一厘钱》的现代戏。出于好奇,我打听了一下戏剧的内容,这才听说了北京墨水厂,以节省一厘钱的精神,实现了扭亏为盈。”“后来我找到报纸,翻阅了近期的相关报道,深入学习了‘一厘钱’的精神以后,不得不感叹首都不愧是首善之都,北京墨水厂的做法很好,首都媒体记者的宣传工作也做得很好。像我这样初来乍到的人,只靠一篇报道,一出现代戏,就学习了一厘钱的精神。”祁俪在本子上简单记了几笔,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听到现在,她其实还没搞懂这位叶同志,想给她提供什么新闻线索。不过……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这杯咖啡还是值得花费时间等待的。叶满枝感叹了一番首都的繁华和首都人民思想作风上的进步,终于切入了正题。“祁记者,我是跟随我们省工业厅的夏副厅长,来北京开会的。我们夏厅长听了首都这边‘一厘钱’精神的事迹后,也很受触动。很想把首都的先进精神带回我们滨江去。”“其实,我们省里正准备与北京、天津、上海等大城市,展开轻工系统的同产品竞赛。”祁俪放下咖啡杯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四个省市搞产品竞赛,算是个大新闻了,要是真有这样的决定,她不可能听不到风声。“目前还在筹备阶段,”叶满枝笑道,“各省市搞社会主义生产竞赛,组织比学赶帮超活动,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本省内部几乎常年在搞竞赛。但是大家以前的侧重点是什么呢?是看比赛结果,也看哪个厂提前完成生产计划了,看的是比、赶、超。”“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们这次活动的侧重点准备放在‘学’和‘帮’上,深入开展比先进、学先进、赶先进、帮后进的运动。”“向北京、天津、上海等优秀城市的先进企业学习,不但要学习生产技术上的单项经验,大搞技术改革和技术革命,还应该学习人家的思想作风和管理经验。”见到对方开始动笔记录了,叶满枝露出一个微笑。“就像这次北京发起的学习‘一厘钱’精神的活动,也十分值得我们学习。我们工业厅的夏副厅长已经说了,在这次竞赛中,要学习北京的先进经验,将‘一厘钱’精神,带回到我们滨江去。如此一来,一个地区、一个单位的精神财富,就可以成为社会主义建设的社会财富了。”祁俪颔首,搞省际竞赛还算有看点,尤其他们提出了新的观点学习先进的思想作风。“一厘钱”精神是北京近期的热点,而比先进、学先进、赶先进、帮后进运动,也属于中央一直在提倡的。只看这些内容的话,勉强也算有些新闻要点。这位叶同志是陈教授介绍的关系,这种新闻虽然中规中矩,但是看在陈教授的面子上,她还是可以帮忙润色一下,找个机会发表的。听到这里,祁俪一直以为叶满枝只是想找个国字头大报,帮他们宣传近期的工作成绩。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接着问:“你们这次的活动准备什么时候正式开始?有竞赛签约仪式吗?大概要竞赛多长时间?”这是常规问题,她随口一问,对方如实作答就可以了。岂料,小叶秘书却叹了一口气,一脸愁容地问:“祁记者,只听我刚才的那番介绍,您觉得我们这次活动怎么样?”祁俪能说啥,只能客气地说:“挺不错的,旧瓶装新酒,这样的工作能搞出新意不容易。”“对呀,我们都觉得这次的活动非常有意义,也是我们向首都人民学习的一个机会。”叶满枝凑近她,小声说,“北京这边没有直说不参加社会主义竞赛,但是工业局不会出面组织大规模的竞赛……”祁俪经常跑新闻,对这种事情门儿清。很快便听出弦外之音,这边的工业局可能不想参与这次竞赛。话到此处,她终于被勾起了一些兴趣,也低声问:“他们为什么不组织竞赛?”“哎……”叶满枝踌躇了一阵,用更低的音量制造神秘氛围,“您是陈教授的朋友,跟我们是自己人。我可以跟您交个底,但您可千万别写到报纸上啊!”祁俪心里的好奇更甚,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自己人”点点头,保证不将内情发表到报纸上。叶满枝用勺子搅和着咖啡,犹犹豫豫好半天,将对方的胃口吊得足足的,才终于开腔。“他们去年与上海组织过生产竞赛。竞赛嘛,有赢就有输……”祁俪出神回忆了一下。这种竞赛活动,通常是刚发起那段时间的水花最大,各家新闻单位争相报道。但是一场竞赛的战线要拖三个月到半年,等到竞赛出结果的时候,相关报道,大多是介绍各厂在竞赛中取得的成就。至于最终的整体成绩,似乎很少有人报道。毕竟有赢就有输,报道出来总会得罪一方。祁俪问:“你觉得他们是怕输才不想参加这次省际竞赛的?”“这个不好说,”叶满枝笑了笑,“不过,北京这边不想参加,但天津的同志还挺积极的,我们夏副厅长今天去跟天津的同志商量细节了。哎,就是可惜了这次机会。我们来北京之前,对首都的期望还是很高的,没想到会以失望收场。”“不怕您笑话,我之前还有些负气地跟领导说过,实在不行就面向北京的轻工企业,在报纸上发个挑战书,看看有没有企业敢于揭榜,与我们比一比赛一赛,顺便相互派员交流学习。毕竟首都的企业,在技术和思想上都是很先进的,我相信大多数企业和职工都不会怯战。但领导觉得这样做太不稳重了,把我批评了。”闻言,祁俪特意抬头看向她,唇边带出一抹了然的笑。她心说,这小叶秘书看上去是个直性子,但话里的弯弯绕可真不少。年轻人还挺有意思的。她看了眼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一会儿还有个采访。”叶满枝问:“祁记者,我这个新闻线索能报道吗?我只是秘书,关于这次社会主义竞赛的具体内容,我了解的有限。我帮您跟夏厅长约个采访时间怎么样?我们夏厅能讲得更全面更有深度。”祁俪说:“那就定在今天下午吧,四点钟左右。”*叶满枝在北京干劲十足,与记者合作,广发英雄帖的时候,滨江这边的吴峥嵘已经带着闺女坐上火车了。父女俩并排坐在座椅里,吴玉琢小同志还似模似样地举着一张北京地图研究。“爸爸,天安们在哪啊?咱们这次能看到天安们吗?”吴峥嵘随手在地图上的某一处指了指,认真答道:“要看时间安排,咱们不一定有时间。”吴玉琢盯着那一点仔细瞅,果然在上面看到一个小房子的图案,而且图案上的三个字她都认识!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她又把妈妈在家念叨过的那些景点名称全都问了一遍。在地图上找到相应的位置后,终于满意了。她坐在座椅里安静看了会儿窗外的风景,没多久又忍不住仰头问:“爸爸,咱们什么时候吃饺子啊?”吴峥嵘瞄了眼手表,时间不早,再不吃就该下车了。于是,从布口袋里翻出了专属于她的那只圆形铝饭盒。饭盒盖子打开,里面躺着五只个头不大的饺子,正好够她一个人的量。他将勺子递过去,让她自己吃。叶来芽去北京出差以后,吴峥嵘独自肩负起了带娃的重担。其他的都好说,就是孩子想妈妈,还有洗澡的问题不容易解决。因着有个被评为“市级卫生积极分子”的妈妈,吴玉琢也是个相当讲究个人卫生的小同志。这孩子天热以后每天都要洗澡。但他们夫妻俩在照顾孩子的问题上,一直分工比较明确。比如他负责早起接送孩子上学,给孩子启蒙学习。而叶来芽则负责跟闺女一起吃吃喝喝,做衣服,收拾打扮孩子,给孩子洗澡。自打吴玉琢一岁以后,吴峥嵘就没再插手过闺女的个人卫生问题。这回叶来芽去北京出差,一走十多天,让闺女臭了两天以后,吴峥嵘带着孩子搬回吴家老宅住,将人交给了奶奶和小姑。总算是解决了她的个人卫生问题。但是,对于妈妈的离开,吴玉琢小朋友非常不适应。她跟其他小孩不太一样。其他孩子会在父母刚离开的时候问得勤,时间久了也许就渐渐淡忘了。而吴玉琢正好跟人家相反。叶满枝刚去出差的时候,他们爷俩相处得相当融洽。她知道妈妈去北京出差了,并没过多打听细节。但是,随着时间线的延长,这孩子最近两天总要询问好几遍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昨天夜里还趴在枕头上偷偷哭了。吴峥嵘没办法,只能答应带她去北京找妈妈。按照“上车饺子,下车面”的习俗,叶来芽在出发前吃了饺子,上火车时也携带了一盒。吴玉琢对这些细节记得很清楚。所以,这次跟爸爸去北京之前,她也要求吃了饺子,还让她爸给她往背包里揣了一盒饺子。吴玉琢往圆形的铝饭盒里瞅了一眼,一共五个饺子。她豪放地随手抓起一个有点破皮的,特孝顺地塞进她爸嘴里。然后,自己握着勺子,将剩下的四个饺子,吧唧吧唧全造了。饭盒见底时,有乘务员在车厢前面喊道:“乘客们,北京站已经到了,请大家带好随身行李准备下车!”吴峥嵘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嘴,提着书包说:“走吧,到站了。”
第138章 游泳健将
吴家老宅内。吴奶奶坐在沙发上钩袜子, 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往门外望上一眼。“别看了,估计要等到晚上才能回来。”吴爷爷盯着报纸说。“你瞧着吧,有言肯定是哭着回来的。”吴奶奶扔下钩针, 埋怨道, “峥嵘真是越大越荒唐, 小火车和真火车能一样吗?小火车坐上十几分钟就下车了,到时候孩子没在‘北京站’见到妈妈, 岂不是更难受!”滨江的儿童公园里铺了一条两公里长的火车铁轨, 小火车从“滨江站”出发, 途经“山海关”, 抵达“北京站”。一趟儿童小火车, 圆了很多孩子去北京的梦想。今天是周末,吴峥嵘上午就带着有言出门,去儿童公园坐小火车了。吴爷爷说:“他带孩子出门的时候, 你不是也没拦着吗?”“我寻思有言明天过生日, 坐个小火车能让孩子高兴。不过,我刚才越想越不对劲,峥嵘说带她坐火车去北京, 有言还以为能去北京找妈妈呢,早上还要求吃饺子,自己收拾了行李……”他们家习惯过阴历生日, 但吴玉琢的阳历生日是7月1号。因着跟党的生日是同一天, 有纪念意义,这两年家里人一直给她过阳历生日。本来过四岁生日应该挺高兴的,孩子还以为能去北京跟妈妈团聚呢, 结果被她爸虚晃一枪,坐了趟儿童小火车。只凭脑补出的画面, 吴奶奶就已经替重孙女心酸了。吴爷爷被念叨得烦了,摘下老花镜安慰她:“有言现在鬼精灵得很,未必能被她爸骗住,你不要瞎操心了。”老两口在家里担忧的时候,吴玉琢小同志提着一个圆形的纸盒子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喊太爷太奶。吴奶奶匆忙答应一声,回身去观察她的情况,吴爷爷也搁下报纸,留心打量孩子的表情。瞧着不像哭过的样子,老两口放心了一些。“太奶奶!我爸爸给我买了一个奶油蛋糕!”吴玉琢小同志献宝似的把纸盒子捧给老太太看,“咱俩,还有我小姑奶,咱们仨一起吃!”祖孙俩去饭桌上拆蛋糕盒子了,吴爷爷望向走在后面的孙子,问:“没能见到小叶,有言没哭吧?”“没有,您教她识字的效果挺好,”吴峥嵘放下书包,坐到沙发上,“我刚带着她走到公园门口,就被她发现不对了。”公园大门上方挂着硕大的“儿童公园”的字样,下面还与时俱进地标注了汉语拼音。即将闯入四岁大关的吴玉琢小同志,很快就发现被骗了。吴爷爷对自己的教学成果挺得意,笑问:“那有言没跟你闹脾气啊?”“闹了。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又不傻。”吴峥嵘想起上午在公园门口的对峙,不由露出一个微笑。吴玉琢身前左侧挎着军用大水壶,右侧挎着自己的小书包,听说只是去公园坐小火车的时候,蹲在公园门口噘嘴生闷气。眼瞧着她那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吴峥嵘适时解释:“妈妈再有三天就回来了,而咱们坐火车去一趟北京要花费近两天时间,等咱们到北京的时候,妈妈早就坐上回家的火车了。”吴玉琢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用手背抹了眼泪,与亲爹如出一辙的长睫毛湿漉漉地忽闪着。“那我还能吃饺子吗?”吴峥嵘:“……”
怎么就这点出息!“能吃,还能坐小火车,那小火车跟真正的火车差不多,开到北京以后,可以在北京站照相,妈妈也在北京站照过相。”“那我能吃奶油冰棍,喝汽水吗?”吴玉琢小同志又问。车车哥哥给她吃过一口奶油冰棍,但当时天气有点凉,她吃完以后咳嗽了两天。之后就再没吃过冰棍了。“可以。”吴峥嵘对明天就要过四岁大寿的闺女相当宽容。妈妈不能回来陪她过生日,爸爸就可以有求必应了。所以,小寿星吴玉琢不但坐了火车,吃了冰棍喝了汽水,在公园玩了大半天以后,还被她爸带去友谊商店,买了一个奶油小蛋糕。如今市里对蛋糕面包类的食品,还在使用高价政策,小小一块奶油蛋糕花了四块钱,换做窝头能买好几锅。吴玉琢自己跑去洗了手,然后将手肘撑在饭桌上,双眼紧紧盯着小蛋糕上的粉色花朵,迟迟不舍得下嘴。她用指尖在旁边的白色奶油上沾了一点点,搁在嘴里舔了一口,欣喜地跟太奶奶挤眉弄眼。“好吃吧?”吴奶奶问,“今天在外面没哭鼻子吧?”“没有啊,”吴玉琢不承认自己哭过,用勺子挖了一口奶油递给太奶,“我坐火车去北京啦,火车上有可多小朋友了。”她把坐小火车当成过家家,还在车上研究了北京地图,吃了饺子,下车以后还看到了“北京站”的站牌。好像真的去了一趟北京似的。唯一的遗憾是没能见到妈妈。*叶满枝是在三天后返回滨江的。她这次去北京出差,加上花在路上的时间,总共不过十来天。她在首都忙忙碌碌、好吃好喝、恣意潇洒,感觉日子一晃眼就过去了。而她家小闺女却觉得时间特别漫长,搂住妈妈的脖子,好似好几年没见过一般。叶满枝捧着闺女的小脸蛋亲了好几口,然后在她背上拍了拍说:“妈妈给你带礼物了,你自己去行李包里找找。”她这次陪领导出差,每天有九毛钱的差旅补助,另外还补贴了全国粮票和工业券。夏竹筠生病期间一直由她忙前忙后地照顾,所以夏竹筠把自己那份工业券也给了她。叶满枝用那些差旅补助,给亲妈买了一双小羊皮鞋,又给闺女买了两条小裙子和一双新皮鞋。裙子是按照大孩子的尺码买的,她回来自己改改尺寸,即使闺女长个儿了也不用担心,两条裙子能穿好几年。吴玉琢小朋友从包里翻出一双红色小皮鞋,盯着鞋面上的蝴蝶结,发出了来自土包子的惊叹,“哇”“哈哈,好看吧?”叶满枝对自己的眼光相当满意,“这是我在王府井挑的,售货员说是上海货,我瞧着样式确实比咱们这边的洋气。”吴玉琢小朋友穿着新鞋在屋里跑了两圈,又很珍惜地将鞋子脱掉收了起来。“宝宝,你现在就把新鞋换上吧。”叶满枝给孩子买的新鞋只大了半码,估计顶多穿一年就要换尺码了。既然如此,那鞋子肯定是能多穿就多穿,天天穿才划算啊。吴玉琢却摇头说:“我晚上睡觉再穿。”“……”吴峥嵘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哪有睡觉还穿鞋的!做什么怪!”“伊伊穿了一双新凉鞋!她说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穿鞋!”叶满枝:“……”隔壁周所家有四个孩子,伊伊是最小的女孩,要捡哥哥姐姐的衣服鞋子穿,好不容易有双新鞋当然觉得稀罕。但他们家只有吴玉琢一个,想捡大孩子的鞋子都捡不到。虽然鞋子只有那两双,可是都是新的。真不至于睡觉还穿鞋。尽管如此,得到漂亮新鞋的吴玉琢小同志,还是将鞋子放到了自己的小床边,新裙子也整齐地摆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连每天的娱乐项目《小喇叭》广播都没听,不到八点钟就洗洗睡了。只盼着明天一早起床穿着新鞋和新裙子去上幼儿园。叶满枝:“……”
裙子的尺寸还没改呢。算了。她帮闺女熄了灯,关了房门,从房间里退出来。孩子睡得早,对大人还是很友好的。夫妻俩小别胜新婚,熄灯号吹响时,他俩刚做完一套体操。叶满枝趴在男人身上,气息平稳以后,一边抠着面前的凸起,一边跟他讲自己在北京的见闻。“岫岚给咱家宝宝织了两件小毛衣,还给了我一盒子发夹和头花,据说是她休息的时候自己做的。我瞧着做工挺精致,不比百货商店里的差。”“嗯。”吴峥嵘按住她乱动的手指,不让她抠了。叶满枝将手挣脱出来接着抠,又问:“你认识程学松吗?据说是咱爸老战友的儿子。”“听过,没见过。”吴峥嵘没跟父母一起生活过,对父母的朋友圈子并不熟悉。叶满枝把那天见到的情景讲了一遍,对他说:“我看那程学松也就家世还行,其他方面根本就配不上岫岚。但咱岫岚的家世也不差啊,凭啥将就着跟那种男人在一起?岫岚不喜欢他,他竟然还跑去单位堵人了!”吴峥嵘皱了皱眉,对那程学松没什么好印象,更不想在床上谈论这种话题。他被抠得心浮气躁,握住两团丰盈软瓣重新挤了进去。而后封住她发出喟叹的嘴唇,贴着她低声说:“我明天给吴司令打个电话。你只关心我和孩子就行,其他人的事你少管。”叶满枝嗯了一声,听话地不再提外人了。*她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半晚上水路,次日去上班的时候,还能回忆起那种颠簸和晕船的感觉。叶满枝整理好心情,先去办公室给自己和夏厅销了假。然后拿出稿纸,写这次去北京的工作总结。她是陪领导去开政治工作会议的,其实没什么可总结的。但她为了省际竞赛的事宜找来了《光明日报》的记者,还让夏竹筠接受了采访。这件事还是有内容可写的。那天祁俪完成采访以后,并没能马上让她们的新闻见报。一行人等了两天,直到准备乘车离开北京的时候,才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篇题为《如此竞赛,谁敢接招?》的文章。叶满枝拉开背包的拉链,把那份报纸翻出来,又将新闻内容重新读了一遍。新闻的侧重点放在这次社会主义生产竞赛的几个创新观点上。比如只选择生产单一产品的企业搞竞赛,可以是两家企业,也可以是两个省市间的数家企业,签订同产品生产竞赛协议。又比如,双方可以相互派员切磋技术,大搞技术革新,苦练基本功。比赛结束后,可以举办产品实物和相关指标对比展览会。而且夏竹筠在采访中着重强调,各企业要组成以党委书记、厂长、工程师、老工人为首的四结合班子,既要学习技术,又要学习先进的思想作风和管理经验。叶满枝觉得这次竞赛还是有些新看点的,就是不知道北京那边是否有企业愿意主动接招。夏厅已经与天津工业局的同志达成合作意向了,要是北京也能加入进来,那三个省市之间的工业生产竞赛一定很有意思。叶满枝翻开台历,将后天那一页的页脚折起来,提醒自己到时候往驻京办打个电话,看看有多少企业跟驻京办联系报名了。她与夏竹筠一走十来天,单位里有不少工作没有处理,光是等着夏厅签字的文件就有一大摞。叶满枝跟着领导忙碌了一上午,去食堂吃午饭的时间便有些晚了。她端着饭盒找座位时,发现了正冲自己招手的彭佳音。“佳音姐,最近怎么样?十周年征文活动结束了吗?”“没有。”彭佳音低声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厅里可热闹了。咱们化轻工业处的人员调整刚结束。”给副厅长当了秘书以后,叶满枝严格说起来算是党委办公室的人,但彭佳音仍是习惯性地把她归进了化轻工业处。叶满枝忙碌了大半个月,早就把化轻工业处的人事调整忘到了脑后。这会儿听她提起,连忙打听:“怎么样?是不是可以改口喊赵处了?”“你见了他可千万别乱喊!”彭佳音提醒,“咱们赵科长职务没变。秦处身体不好,又快退休了,他主动退出了处长选拔。这次是邵处补上了夏厅的位置,不过咱们科长没能升上去,新的副处长是综合一科的吕科长。”叶满枝:“!!!”
赵桂林当初可是夏竹筠跟前的第一马前卒,他居然在这次人事调整中失利了?这是大热倒灶吧?“他真没当副处长啊?”“嗯,我最近都不敢在办公室里说话。”赵桂林没能升副处,连带着综合三科的其他人也动弹不得。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十分诡异。彭佳音心知自己争不过何平和王勤,原本将希望寄托在秦处退休后的那次调整上。可是,这次赵桂林大热倒灶,综合三科所有人不得寸进,导致她的前途也有些模糊不清起来。彭佳音羡慕地看向叶满枝。她不知叶满枝的秘书工作是自己毛遂自荐来的,只能再次感叹小叶真幸运,被夏厅亲自点将,跳出综合三科,外面就是广阔天地了。因着从彭佳音那里知道了人事调整的结果,下午在秘书室门口见到赵桂林时,叶满枝并没喊出那声“赵处”。赵桂林还是之前那副乐呵呵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叶满枝总觉得对方身上有股沧桑感。她从桌后站起身,仍像从前那般喊了声“科长”。赵桂林笑道:“小叶,领导现在忙不忙?我想跟领导汇报个工作,你帮我通报一下吧。”“夏厅早就说过,您来了不用通报,直接敲门进去就行。”毕竟是曾经的第一红人,在夏厅跟前的待遇肯定是不一样的。叶满枝这样说,也是想宽慰一下赵桂林。虽然没能当副处长,可他在领导心里的地位非同一般。她觉得赵桂林之所以会大热倒灶,八成是受到了何平和王勤的牵累。一个科室总共四个人,近几个月内竟然有三人被写过举报信。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让外人怎么看综合三科?又怎么看赵桂林这个科长?他跟吕科长本就是旗鼓相当的,两人起点差不多,人家那边没人拖后腿,肯定更受组织青睐啊。叶满枝在心里为赵桂林惋惜,拿了茶叶和暖瓶,进办公室给客人泡茶。夏竹筠当了副厅长以后,对待老部下的态度比以前更温和。叶满枝给赵桂林倒茶时,她正在说这次人事调整的问题。“桂林,你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跟厅里推荐你的时候,我也着重强调了这一点。但你光搞业务不行,还得把科室的管理工作抓起来,四五个人的科室都四处漏风,你让组织怎么放心给你加担子?”赵桂林眯着眼睛笑:“领导,我以后一定吸取教训,加强管理,让大家把精力都放到社会主义建设上来。”“套话就不用说了,”夏竹筠挥手道,“我给你交个底,厅里有意取消综合二科,成立全能公司的省纺织工业公司。另外综合三科的皮革业务,也可能会被剥离出来,成立省皮革工业公司,到时候全省的皮革和皮鞋厂全都上收为省皮革公司的直属企业,管理全省的皮革、毛皮制品行业。”“真的?”赵桂林眼神一闪。“嗯。到时候这两个公司的负责人很可能从咱们厅里抽调,你……”不等夏竹筠将话说完,赵桂林就保证道:“领导,我回去一定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谨慎行事,这次绝对不给您丢脸!”叶满枝提着暖瓶出门,心想,她还是别替人家赵科长惋惜了。要是真的能去省纺织工业公司,或是皮革工业公司当一二把手,肯定比在工业厅当副处长滋润。整个化轻工业处只有不到二十人,即使当了副处长,头上还有处长、厅长,好几重婆婆。可是去了全能公司当经理,手下有几百号人,而且能管理全省的直属企业和全行业。叶满枝坐在秘书室里瞎琢磨,等赵桂林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时,整个人神采奕奕,身上那股子沧桑感竟然也奇异地不见踪影了。她一边在心里羡慕赵科长,一边佩服夏竹筠。三两句话,外加一个消息,就让曾经的第一马前卒重新焕发活力,愈发忠心耿耿了。哎。叶满枝赶紧拿出稿纸,给领导写发言稿。她也得好好表现,向现成的榜样赵桂林学习呀!*与上次郭厅调任不同,这次工业厅要成立两家全能公司的消息,并没有大规模扩散。至少没人一窝蜂地跑来打听情况。最近厅机关里的热门议题是“怎样度过八小时”。厅长给全体干部开了大会,要求大家的业余生活也要革命化,最近正让同志们探讨,业余生活要如何度过。叶满枝如今是办公室的人,办公室开会讨论时,她也得参加。不过,大家下班后的业余生活真的没什么可说的。这会儿没啥娱乐活动,能看场电影、听个收音机就算娱乐了。大多数人回家都是做饭,吃饭,带孩子。叶满枝属于业余生活相对比较丰富的,她参加了机关舞蹈队,每周能跳两次舞。再就是跟她家吴大博士做二休一有点趣味,但这种事上不得台面,她又不能讲。几个人围在一起,干巴巴地开了一场短会,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谢主任总结陈词,建议大家把业余生活过得更充实、更有意义。学习、文化娱乐、体育锻炼、逛公园、散步,反正要富有革命朝气。叶满枝没搞懂散步和逛公园要怎么有革命朝气,当天回家就带着全家人和猫狗进行了饭后散步。她原以为这种事情提倡一次也就算了,谁知隔了没两天,党委办公室突然下了文件,要求大家响应省委的号召,与广大人民群众一起泛游江河湖海!厅机关的干部职工要在风浪里、逆流中锻炼身体和意志!叶满枝傻眼地问:“谢主任,什么叫泛游江河湖海啊?”“就是到江河湖海里游泳!对咱们来说,就是去滨江里游泳!现在天气热起来了,厅里要响应省委的号召,一起参加‘横渡滨江游泳比赛’!”谢主任拿着笔记本问,“咱们厅里要组织一支三八妇女游泳队,到时候去参加省里的比赛。小叶,你要不要报个名?”叶满枝:“……”
她虽然会游泳,但是滨江那么宽,她怕自己没那个力气横渡成功啊!不过,听说夏厅带头报了名,并且要担任三八妇女游泳队队长的时候,立志向赵桂林学习的小叶秘书,立即决定舍命陪君子,给自己报了名。这回好了,她的业余生活终于可以革命化了!吴峥嵘得知她要横渡滨江以后,特别热心地为她制定了游泳锻炼计划。还打听了军事学院游泳馆的位置,打算每天陪她去游泳池里训练,争取横渡成功。当然,还不会游泳的吴玉琢小朋友,也被爸爸妈妈带去水池子里泡着了。叶满枝对吴大博士的贴心举动十分感动。要知道吴峥嵘当着研究所的副所长,业余时间也是相当忙碌的,时常要在单位加班。她被男人感动得内心软软,主动调整了做二休一的时间,最近一周都没有休一。然而,这天下班后,她从幼儿园接到她家小漂亮,带上两人的泳衣,一起去了军事学院的游泳馆。刚走进大门,就在墙上看到了一张红底黑字的告示【征服江河湖海!征服一切困难!征服一切敌人!】【发扬大无畏革命精神,在大风浪中磨练意志锻炼本领!】【我军要怀着强烈敌情观念大练水上硬功……】叶满枝:“……”啥意思?1062研究所也算在“我军”范畴内吧?吴峥嵘那个混蛋是不是也得去征服江河湖海啊?他俩到底谁陪谁啊?
第139章 富贵险中求
叶满枝怀疑自己被吴博士忽悠了, 回家找人求证时,当事人却拒不承认。“上级提倡的是征服江河湖海,在大风大浪里苦练硬功, 我陪你们在游泳池里扑腾, 能练出什么硬功来?”“你们研究所真没有这方面的任务?”叶满枝狐疑地看向他。泛游滨江算是今年夏天最热闹的活动了, 省市各单位都被调动了起来,连中小学生都参与进来了, 1062研究所能没有动静?“有渡江活动, 但是不归我负责。我们是科研单位, 搞好科研工作是首要任务, ”吴峥嵘信誓旦旦道, “那是其他单位的训练任务,我们研究所只派了个别同志参与。”叶满枝不死心地问:“你不是个别同志吧?”“当然不是,单位对我有其他安排, 我不需要下水参与渡江。”吴峥嵘往他们那张两米的大床上扬了扬下巴, “别疑神疑鬼了,你闺女快要游到床底下了。”吴玉琢小同志刚开始学习游泳,正是兴趣最浓的时候, 每天傍晚在游泳池里泡半小时不过瘾,回家以后,还要穿着背心裤衩, 套着游泳圈, 手脚并用地在床上游几个来回。床上的床单被褥,被她磋磨得不成样子。叶满枝望向凌乱的床铺,忍住掐自己人中的冲动, 告诫自己那是亲生崽,长得又那么可爱, 她可不能冲动打孩子。好在家里还有个铁面无私的吴大博士,面对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小脸时,吴峥嵘还能坚守原则。在小崽掉下床的前一刻,他一把将人提溜起来,随手转移到了墙角。于是,苦练游泳、磨炼意志的吴玉琢小同志,又被她爸拎去罚站了……叶满枝自认是慈母,以防闺女再次因为偷偷作妖被罚站,她第二天就将训练时间从半小时延长到了一小时。把吴玉琢训练得精疲力尽再回家。母女俩提着泳衣和游泳圈返回时,在路口遇到了隔壁周所的爱人。“嫂子,你们这是干嘛去了?怎么造成这样?”叶满枝主动跟邻居打招呼。柳振芳精神萎靡,脚步沉重,身后还跟着四个同样萎靡的孩子。“我们刚从江边回来。”柳振芳瞅一眼神采飞扬的母女俩,语带艳羡道,“我这段时间被老周安排了任务,每天都得带着孩子去江边游泳,我这胳膊腿都跟灌了铅似的,一点都抬不起来了。”她跟着老周调来滨江以后,暂时没出门工作,原本这种泛游江河湖海的活动,跟她没什么关系。但老周接下了单位的渡江任务,最近每天都带着队伍去江里游泳,在大风大浪里锻炼,连带着她和四个孩子,也被他拉去江边训练了。队伍里最小的伊伊,耷拉着肩膀说:“叶阿姨,我快要累死啦,我不想给我爸爸当闺女了,我可以去你家吗?”“哈哈哈,你爸妈要是舍得,我就把你抢过来跟有言作伴。”叶满枝问,“嫂子,墨墨和伊伊这么小,也得去渡江啊?”“都是我家老周的决定,他要带领研究所的几个同志一起渡江,还说自己是陆上猛虎,水上蛟龙。而且要求我们共同参与,锻炼体魄磨炼意志。”柳振芳苦着脸说,“他带着我们练习那什么泅水基本功,累得我腰酸背痛,我寻思反正我们是家属,要不就别参与了吧?结果老周拿了主席同志的《愚公移山》给我看……”“……”叶满枝好悬没笑出声来。她赶忙想了两件悲伤的事情,才没当着人家的面笑场。对面的柳振芳还在大倒苦水:“我们老周说,愚公之所以能搬掉两座大山,就是因为有毅力有恒心。要求我们全家都立下愚公志,刻苦锻炼,泛游滨江!”叶满枝平日里也算口齿伶俐,但她此时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答话,只能学着她家四岁的吴玉琢,一起发出了“哇”的感叹。“小叶,最近没看到你家吴所在江边锻炼,你们不用去江里游泳吧?”叶满枝没说自己在游泳池训练的事,只道:“我家吴所好像有别的工作,没参与渡江。不过我们单位也组织了横渡滨江的比赛,我还是三八妇女队的队员呢。”听说她居然要参加正式比赛,柳振芳心里总算平衡了一些。与她寒暄几句,便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四个孩子,返回了自家小院。她这几天被锻炼得狠了,腰酸背痛手脚乏力,回到家就躺到了床上,连晚饭都没做。老周结束训练回家时,发现家里冷锅冷灶,竟然一口吃的都没有!“今天没做饭啊?”“我手脚都快断了,怎么做饭?”柳振芳瞪他一眼说,“训练和做饭只能选一样,你自己选吧。”“你这样就是缺乏锻炼。”柳振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这大院儿里缺乏锻炼的又不止我一个。隔壁的慧兰嫂子,还有小叶,都不用去江里锻炼,怎么非得让我去游泳!再说,你跟吴所都是副所长,吴所还比你年轻好几岁呢,这种渡江的活动为什么不让年轻同志带头?你都快四十了,还折腾什么呀!”“我们单位有自己的安排,你知道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刚才回来的时候,我在外面碰到小叶和有言了,小叶说人家吴所根本就不用游泳!他那么年轻都不去,你去干什么?”老周说:“他有其他工作。你以为横渡滨江是那么简单的?滨江的江面宽,足有一公里,而且水势很复杂,搞大规模的水上活动,很容易出现意外,他被调去应急指挥部了。”“人家能去指挥部,你怎么不知道争取一下?”柳振芳觉得他是榆木脑袋,在单位搞个泛游滨江的活动,还得把自家人捎带上。“这是我们研究所跟其他单位的合作,”老周挥手说,“注意保密条例,不该打听的你少打听!”吴峥嵘建议将研究所的新设备应用到这次的渡江活动中,算是第一次在演习中尝试使用计算机。人家已经代表研究所出面了,他老周要是也去插手,那不是明摆着抢功劳吗?*叶满枝突然觉得,幸福似乎是对比出来的。与隔壁的振芳嫂子相比,她这种在泳池里自由训练的选手,算是相当幸福了。吴峥嵘不加班的时候经常陪她们娘俩游泳,还肩负起了在泳池里看孩子的任务。这让叶满枝身上那股美好的,贤惠的品质,又适时冒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吴峥嵘再好一点。所以最近几天下班后,她经常顺路去副食品商店买香肠、素鸡、猪头肉之类的下酒菜,游完泳以后,夫妻俩一起吃个宵夜,喝点小酒,再干点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俩刚结婚那年,在广州买到过一本不正经的苏联小说《日日夜夜》,虽然那小说当天就被毁尸灭迹了,但阅览过全文的吴大博士,仍然记忆犹新。有些体操动作由于太过羞耻,曾被叶满枝一票否决过。不过,吴峥嵘发现她最近的心理防线似乎正在节节后退,于是将人抱坐到自己身上骑稳,从记忆里翻出那些被他扔到角落的知识,响应号召丰富了一下夫妻俩的业余生活。叶满枝没去江边搏击风浪,但她去上班的时候,感觉跟在江里游过一圈差不多。夏竹筠捶着自己的手臂问:“小叶,你游泳练得怎么样?有信心成功渡江吗?”“说实话没什么信心,江面太宽了,听说有一公里呢。一公里的路程跑过去都要挺长时间,何况是游过去,”叶满枝叹道,“我到时候争取多坚持一段时间吧。”机关里的活动向来是上行下效。就像当初组织女同志跳舞,很多人都是听说有郭厅牵头,才积极报名参与的。夏竹筠的水性其实挺一般,要不是为了让更多女同志加入三八妇女队,她根本不会报这个名。“你年轻,多锻炼锻炼兴许能成功。”夏竹筠鼓励道,“咱们厅机关的三八妇女游泳队,总共18人,到时候只要有一人能够横渡成功,就算咱们取得胜利了。小叶,你可得加把劲儿!”叶满枝笑道:“反正我最近下班后天天去泳池练习游泳,最好的成绩是一口气游四百米,再多就游不动了,中间要是能休息一会儿,恢复一下体力也许能成功。”“你确实得好好锻炼,江里有风浪,比游泳池难游。”两人一路说笑着来到会议室开会,推开大门之前,夏竹筠还语气轻松地说:“可以考虑安排一条安全船,队员们游累了,还能趴在上面歇会儿。”叶满枝笑着将领导送进会议室,自己留在外面与其他秘书寒暄。最近厅里没什么大动作,她和夏竹筠的日子也跟着松快了。夏竹筠当上副厅长以后,为了刺激企业生产活力,牵头搞起了省际竞赛,除了天津的27家轻工企业,北京那边也有13家企业报名参与竞赛了。尽管竞赛还没正式开始,但夏竹筠已经将前期准备工作做好了,只要负责具体执行的“直属企业处”能认真执行,夏厅就算迎来了开门红。叶满枝没在会议室外面杵着,与其他秘书聊了几句,便返回了秘书室写讲话稿。她原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学习会,结果夏竹筠再次返回办公室时,却皱紧了眉头。三楼的气氛再不复之前的轻松。不用叶满枝特意打听,只过了一个午饭时间,她就从其他同事那里听说了上午的会议内容省工业厅准备关闭一些由非工业部门开办的,生产重复、与大厂争夺原料的小工厂。这些小工厂的数量,可能高达上千家。而非工业部门的范围可就大了去了,像是商业部门、建设交通部门、农业部门等等,都或多或少开办过一些工厂。如今工业厅为了保证大厂的原料供应,勒令关停人家的小厂。这跟抢人家饭碗有啥区别?甚至不是抢饭碗,而是踢翻人家的饭碗了!只要这个计划正式通过,那么工业厅就站在了其他部门的对立面。厅党委似乎有意将这项工作交给李副厅长或夏竹筠。而无论由谁负责牵头,只要接手了这份工作,都将是直接承受众怒的人。如何安抚各方情绪,纵横捭阖,保证这项工作平稳落地,极考验主管领导的能力。叶满枝觉得事情有点棘手,据说,之前精简机关工作人员的时候,负责这项工作的李副厅长,被人找到家里去砸过窗玻璃。如今要关停上千家工厂,肯定会得罪更多人!叶满枝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我滴妈呀,领导家的窗玻璃可能都不够人家砸的!夏竹筠要是真的负责这项工作了,那她这样的马前卒肯定也跑不了。她默默关注着党委办公室那边的动静,在心里暗暗祈祷,这种得罪人的事可千万别落到自家头上!在秘书室里紧张了一下午,直到下班前接到三嫂的电话,她才缓解了这种紧张情绪。黄大仙约她下班后在单位门口见面。叶满枝走出去时,对方已经等候在门口了,身边还带着出租车。“嫂子,啥事这么着急啊?出租车今天不用上课呀?”叶满枝在侄子的胖脸蛋上揉搓了一把,“车车,好几天没见到小姑了,想小姑没?”“想啦,”出租车补充,“还想我妹妹了。”“哈哈,有言也在家念叨你和起球呢!”叶满枝爱不释手地摸着他的小胖脸,“嫂子,你们吃晚饭了吗?一起去我们单位食堂吃点吧?”“还是去对面的国营饭店吧,今天我请客,”黄黎往斜对面指了指,“我想跟你说点事。”“哦,那走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叶满枝早在接到黄大仙的电话时,就有了心理准备。她牵起侄子胖乎的小手,走在前面带路。“咱们市里有二十多家工厂,合办了一个联合工业大学的事,你听说了吧?”黄黎问。“听说了,前阵子不是还上过报纸嘛,市里对这家大学还挺重视的,听说请了不少知名教授和资深工程师授课。”“对,办大学的消息已经传了一两年了。之前我们在厂里打听到的消息是,656厂也会参与这所大学的筹建工作,到时候厂里可以推荐优秀的工程师和技工去联合大学进修,拿正规的大学文凭。”叶满枝问:“我三哥也想去这所联合工业大学读书吧?”“对,”黄黎颔首,“他是厂里的工程师,这几年的工作表现也不错,如果厂里能推荐工人上大学的话,他应该能争取到一个名额。”当初没能去斯大林汽车厂实习,学习最先进的技术,一直是叶满堂心里的遗憾。尽管这两年中苏关系破裂,让他的遗憾少了一些,可是,他想要继续进步的想法一直没断过。刚得知厂里要跟人合办联合大学的时候,他们两口子都挺期待的。去这种大学能学习对口专业,毕业后可以返回原单位上班,工资等级也能直接提升两级。他俩把上大学以后的生活都安排好了,谁知前段时间又突然听说,656厂不再参与联合大学的筹建工作。与之相应的,656厂也就拿不到这所大学的推荐名额了!叶满堂想要去大学进修的希望彻底破灭。“既然没有推荐名额了,那我三哥打算怎么办啊?”叶满枝问。“他就是对学技术感兴趣,不执着于文凭,”黄黎无奈道,“他傻了吧唧的,想找关系去人家大学里旁听,学到了技术,即使没有文凭也行。”叶满枝笑:“这确实是我三哥能办出来的事。”“我寻思既然花费时间去读了书,不拿个文凭回来也太亏了。”叶满枝听她介绍了事情原委,想了想说:“如果三哥想上大学,并不是只有联合工业大学这一个选择。我们工业厅下属有个工业学院,每年会接收各大工厂推荐的优秀人才上大学。这两年让我哥留意一下,如果656厂得到了推荐名额,就让他去报名试试。他现在是工程师了,被推荐的机会还是很大的。”三哥是工人,不是干部身份,无法走调干生的路子参加高考。除了调干生,大学通常不会录取三哥这个年纪的考生。他要是想上大学,最便捷的途径就是通过单位推荐读书。毕业以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还能回到656厂工作。黄黎把儿子的脑瓜拧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656厂有个技术员私下走门路,自己拿到了那个联合大学的进修机会,但对外说是单位推荐的。来芽,你在工业厅工作,能跟联合大学那边搭上话吗?”这种刚成立的大学,生源全都来自单位推荐,在学生的录取工作上,并没有其他大学严格。叶满堂的工龄、资历、技术都符合推荐要求,只可惜656厂没有推荐名额。【如果叶满堂想上大学,那今年就是他最后的好机会。联合工业大学只需要三年就能毕业,而其他工科院校的学制足足有五六年。等到临近大学毕业的时候,学校里可能已经乱起来了。】【到时候他未必能在学校里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留在学校闹革命,还不如让他去读三年就能毕业的联合大学,毕业后回656厂工作更稳妥,还能连涨两级工资。】叶满枝盯着面前快速变换的字迹,不由在心里暗暗皱眉。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黄大仙说什么闹革命了。但她每次看到这种话,都是满脑袋问号。她们单位前几天还要求大家的业余时间革命化呢!这都是很平常的工作安排啊!她掩下心中疑惑,整理好心情说:“嫂子,联合工业大学的事我也是刚听说的,明天我去单位帮三哥打听打听,看看这事儿由哪个单位负责。如果有了消息,我给你打电话。不过,你们也别把希望全都放在联合工业大学上,我三哥要是真想去正规大学进修,可以考虑一下其他工业学院。”见她痛快应承了,黄黎也神色放松地点点头。叶家兄妹的感情确实不错,兄弟姐妹之间能相互扶持,总比那些拖后腿的强。叶满枝愿意在她三哥的事情上帮忙,黄黎心里还是承情的。她踯躅片刻,斟酌着开口:“来芽,你以后就一直留在机关里工作了吗?”“对啊,不在机关工作,还能在哪工作?国家把我分配来了工业厅,我这不是服从分配嘛。”黄黎状似不经意地建议:“你当初在街道办工作的时候,其实表现挺好的,不是还在街道办过工厂和农场吗?我觉得你去业务部门工作,才能充分发挥你的才干。”叶满枝被她说得一头雾水,总觉得她今天有点神神叨叨的。正疑惑的时候,黄大仙又开始暗戳戳嘀咕了。【现在看来大衙门确实挺好的,可是过上几年再看,这种单位还真说不清前途如何,与其临阵慌神,不如早做打算。】黄黎对省里那些单位的情况知之甚少,含含糊糊地给小姑子提了醒,算是投桃报李,就没有下文了。因为她的这番提醒,叶满枝吃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在心里揣摩着她听到和看到的内容。黄大仙曾经的战绩实在卓著,几次三番全都应验了。而且她从前几乎没给自己提醒过什么事,哪怕是口粮紧张的这几年,也只是随口说句应该提前存点粮食,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因此,这次被黄大仙直接出言提醒,让叶满枝心里莫名有些焦虑。她胡乱琢磨到半夜,次日早起时,便有些没精神。吴峥嵘在她额头上试了试,问她怎么了。她心里还没理清思绪,只能摇摇头,重新收拾好心情去单位上班。然而,有些事情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她昨天刚祈祷过,关停那些小工厂的工作,可千万别落到夏竹筠头上,今天厅里就公布了消息。即日起,半年之内,即将关闭由非工业部门开办的,生产重复、与大厂争夺原料的小型工厂。而牵头负责这项工作的副厅长,正是夏竹筠!夏竹筠听到消息时表现得很平静,显然,罗厅长已经与她私下交流过了。但这种动人蛋糕的工作,似乎真的没什么人愿意跟她一起干。党委办公室下达了通知以后,一整天的时间里,竟然一个来跟夏竹筠汇报工作的人都没有。像是生怕被领导抓了壮丁一般。叶满枝坐在自己的秘书室里,一会儿想着黄大仙的提醒,一会儿又寻思夏竹筠面临的危局。可是,听从黄大仙的建议去业务部门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年纪轻,在工业厅工作的时间短,又没领导过处室、科室的工作。厅里为省纺织工业公司和皮革工业公司这类行业公司选拔负责人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到她头上。若是没点特别的机遇,就只能在厅机关里呆着。她在办公桌后面权衡了一下午,临近下班时,眼见真的没人来找夏竹筠汇报工作,她索性站起身,主动敲门走进了办公室。“领导,咱们这次整改关停工厂的工作,不是成立了领导小组嘛,小组办公室是不是还没人负责日常工作啊?要不您让我当个办公室主任吧?”
第140章 值得吹一辈子的成绩!
一番话说出口之前, 叶满枝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在刚成立的领导小组中,罗厅是组长,夏竹筠是副组长, 负责整改关停的具体工作。作为副组长的秘书, 她或多或少要接触一些有关整改的内容。就像之前去北京, 邀请外省市企业参加生产竞赛,她其实没少帮着跑腿和想办法, 跟办公室主任的作用差不多。反正都要干活, 与其以领导秘书的身份做白工, 还不如在领导小组里正式挂个名。工作做好了, 有她的一份成绩, 做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谁都知道这项工作有难度。“我这次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算冲动, 工作总有人要做。”叶满枝靠在泳池边大口呼吸。吴峥嵘正儿八经地鼓励:“既然当了办公室主任, 你就好好干吧。咱们大院儿的门卫挺严,应该不至于被人砸破窗玻璃。”叶满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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