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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费尔南达告别吧,”她恳求道,“一分钟的和好抵得过一辈子的友谊。”
“已经没这个必要了。”阿玛兰妲回答。
当临时搭起的舞台上灯光亮起,演出的第二部分开始时,梅梅不禁想到了她。曲子弹奏到一半时,有人到她耳边告知了消息,演出当即中止。奥雷里亚诺第二赶到家中的时候,不得不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了那位老处女的尸体。她面容丑陋惨淡,手缠黑纱,身穿精美的寿衣。棺材安置在客厅里,旁边是一箱信件。
为阿玛兰妲守灵九天后,乌尔苏拉再没有起床。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负责照顾她。她每天往卧室里送饭和用来洗漱的胭脂果水,将马孔多发生的一切讲给她听。奥雷里亚诺第二时常来探望,给她送来衣服。她把衣服和日常必需品一起放在床边,很快就建起一个触手可及的小天地。她还赢得了小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的亲近,教导这个与她酷似的孩子学习认字。她神志清醒,生活能够自理,给人的印象只是历经百年沧桑而自然衰老。虽然她明显视物困难,却没有人怀疑她已彻底失明。她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和平和的心境来关注家人的一举一动,也是她首先发觉了梅梅的隐忧。
“过来,”她对梅梅说,“现在只有我们俩,告诉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太到底出了什么事。”
梅梅挤出几声笑,避开了谈话。乌尔苏拉没有勉强,此后见梅梅不再来看她便确认了心里的猜测。她知道梅梅比平日里更早开始打扮,等待出门时一刻不能安宁,整夜在隔壁卧室辗转反侧,看见一只蝴蝶蹁跹就痛苦难耐。有一次梅梅说要去找奥雷里亚诺第二,但奥雷里亚诺第二不久就来家里找女儿,乌尔苏拉惊诧于此时的费尔南达竟如此缺乏联想毫不生疑。梅梅那诡异的举动、迫切的约会、压抑的渴望都再明显不过,而费尔南达却要到很久以后的一个夜晚才发现她在剧院里和一个男人接吻,回到家里掀起轩然大波。
那时梅梅太过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还责怪乌尔苏拉出卖了她。实际上是她出卖了自己。一段时间以来,她处处留下蛛丝马迹,连最迟钝的人也会察觉,而费尔南达那么晚才发现是因为她自己正沉迷于与隐身医生的秘密交往中。尽管如此,她最后还是注意到了女儿的缄默寡言、莫名惊恐、情绪无常和行为乖张。她开始不动声色地严密监视。她任凭女儿和平日的女友出门,帮她为星期六的聚会打扮,从未提出任何可能引起她戒心的问题。她已掌握证据能充分证明梅梅言行不一,但从不流露自己的怀疑,以等待决定性的机会。一天晚上,梅梅对她说要和父亲去看电影。没过多久,费尔南达就听见宴会的鞭炮声和奥雷里亚诺第二的手风琴声从佩特拉科特斯家的方向传来。于是,她穿好衣服,赶到剧院,在坐椅上的背影中认出了自己的女儿。由于猜测得到证实,她一时激动没能看清与梅梅接吻的男人,但她还是在观众震耳欲聋的嘘声与大笑声中听出了他颤抖的声音。“对不起,亲爱的。”她听见他这么说,一言不发就将梅梅拉出剧院,为了羞辱她还特意经过人声鼎沸的土耳其人大街回家,随后将她锁在卧室里。
第二天下午六点,费尔南达听出了那个登门拜访者的声音。他年轻,脸色青黄,若是她以前见过吉卜赛人便不会为他那双悲伤的深色眼睛而吃惊,若是其他任何心肠不这样冷酷的女人见了他那梦幻般的神情都会理解女儿的心思。他身穿旧亚麻衣裳,鞋上奋力涂过层层锌白,手里拿着上星期六新买的窄边草帽。在一生中,他此前没有过而此后也不会有现在这般恐惧,但他的自尊和稳重使他不显卑屈,只是因干活而变得粗糙的双手和开裂的指甲有损他不凡的风度。然而费尔南达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他是个工匠。她还知道他身上穿的是唯一一套周末正装,衬衫下面的皮肤上生着从香蕉公司染上的疖子。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甚至没让他进屋,片刻后就不得不将门关闭,因为家里已经到处飞舞着黄蝴蝶。
“请走开,”她对他说,“我们正派人家里没有您要找的人。”
他叫马乌里肖巴比伦。他在马孔多出生成长,是香蕉公司汽修厂里的学徒。梅梅是偶然与他结识的。一天下午,她和帕特里夏布朗想找一辆汽车到种植园里兜风,当时司机病了,他便被派来开车。梅梅终于如愿以偿坐到了副驾驶位置,可以近距离观察驾驶操作。和那位正式司机不同,马乌里肖巴比伦为她作了操作示范。那还是梅梅刚开始来布朗先生家串门的时候,女士开车在马孔多仍被视为有失体统,因此她得到些理论知识便心满意足,此后几个月都没再见到马乌里肖巴比伦。后来她想起兜风时,除了那双粗糙的手,他的男性美也曾引起自己的注意,但事后她又曾向帕特里夏抱怨过他那不无高傲的自信令人厌烦。她第一次和父亲星期六去看电影的时候,又见到了马乌里肖巴比伦,他穿着亚麻正装,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她发觉他不看电影却总是回头看她,其实那也不是为了看她而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梅梅很厌恶这种粗俗的把戏。最后,马乌里肖巴比伦过来和奥雷里亚诺第二打招呼,这时梅梅才知道他曾在奥雷里亚诺特里斯特简陋的发电厂工作过,因而在她父亲面前也像对待上级一样恭敬。这一幕减轻了她对他高傲的反感。他们没有单独见过面,除了打招呼没有谈过一句话,但那天夜里她却梦见他在一场海难中救了自己,而她没有任何感激之情还大为光火。这看起来像是自己给了他一个他所渴求的机会,而那却是她不希望发生的,不仅对马乌里肖巴比伦,对所有属意于她的男人都是如此。故此她在梦醒后很生自己的气,因为不但没有对他产生厌恶,反而感到一种无法压抑的冲动想要见他。一个星期以来,这冲动日益强烈,到星期六更达到顶点,她得极力控制才能在打招呼时不让他看出自己的一颗心快要跳出来。她在愉悦与愤怒交杂的感觉中昏了头,第一次伸出手去,而直到此刻马乌里肖巴比伦才握上她的手。梅梅在刹那间又为自己的冲动而悔恨,可发现他的手也同样冰凉汗湿,心中的悔恨旋即化作残酷的满足感。当天晚上,她明白如果不让马乌里肖巴比伦意识到他只是痴心妄想,自己就不会有片刻安宁,于是整个星期都在为此奔忙。她耍尽一切花招想让帕特里夏布朗陪自己去要车,却没能成功。最后,她利用了那个正在马孔多度假的美国红发男孩,借口想见识新型号汽车让他带自己来到厂里。在看见马乌里肖巴比伦的那一刻,梅梅便无法再欺骗自己,明白事实上是自己无法抵抗与他单独见面的欲望。她也确信对方一见自己来到便明白了这一点,不由又是一阵气恼。
“我来看看新型号汽车。”她说。
“这是很好的借口。”他回答。
梅梅意识到自己正被他傲慢的光芒灼伤,拼命想打压他的气焰。但他没给她留时间。“不用怕,”他低声对她说,“女人爱上男人,这不是头一回。”她感觉如此无助,连新型号汽车也没看就离开了。她整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愤怒得哭泣。她最初的确对那个美国红发男孩有兴趣,但他现在看起来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就在那时,她发觉在马乌里肖巴比伦出现之前总会见到那些黄蝴蝶。她以前见过,特别是在汽修厂里,当时还以为它们是迷上了油漆的气味。有一次在昏暗的剧院里,她也感觉到蝴蝶在头顶盘旋。直到马乌里肖巴比伦开始追求她,混在人群里像个只有她才能认出的幽灵,她才明白黄蝴蝶与他有关。在音乐会的听众中,在剧院的观众中,在大弥撒的人群中,都时时有马乌里肖巴比伦的身影,她无须见到就能发现,因为蝴蝶已经指明他在场。有一次,奥雷里亚诺第二被蝴蝶令人窒息的扑腾搅得不胜其烦,她险些忍不住像当初答应的那样向他透露秘密,但直觉告诉她这一次他不会像往常那般笑起来:“要是让你母亲知道了……”一天早上,费尔南达正在给玫瑰修枝,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一把拽过梅梅,因为她刚才正站在美人儿蕾梅黛丝升天的地方。那一瞬间,她感到神迹将再次发生在女儿身上,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振翅声让她慌了神。那是蝴蝶在盘旋。梅梅看见它们仿佛从光芒中凭空出现,心里顿时一惊。这时马乌里肖巴比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说是帕特里夏布朗送的礼物。梅梅按捺下羞赧,掩饰起不安,甚至努力装出自然的微笑,请他把东西放在扶栏上,因为自己的手上满是泥污。几个月后费尔南达把这个男人赶出门去时完全不记得这次见面,而此时她也仅仅注意到他那患了胆病般的黄暗肤色。
“这男人很奇怪,”费尔南达说,“一副快要死的样子。”
梅梅以为是蝴蝶令母亲留下了深刻印象。修剪完玫瑰,她洗了手把包裹拿进卧室打开。那是一套中国玩具,由五个盒子层层相套,最里面的那个装有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写得很吃力,仿佛出自不大会写字的人之手:我们星期六剧院见。盒子那么长时间一直放在扶栏上,费尔南达完全有可能出于好奇打开,梅梅此时一阵后怕,同时也为马乌里肖巴比伦的大胆机智而欢喜,并惊讶于他认定自己必然赴约的天真信念。梅梅已经知道奥雷里亚诺第二星期六晚上有约会,但渴望的烈焰炙烤了她一个星期,到星期六她终于说服父亲把她一个人留在剧院,等电影散场再来接她。灯光还亮着的时候,就有一只活动的蝴蝶在她头顶盘旋。时候到了。灯光熄灭,马乌里肖巴比伦坐到了她身边。梅梅感觉自己在惶然不安的沼泽中挣扎,而且就像她梦到的那样,只有那个身上带着机油味、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男人才能拯救她。
“你要是不来,”他说,“以后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梅梅感到他的手重重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明白那一刻两人都已抵达孤独的彼岸。
“我就不喜欢你这一点,”她微笑着说,“你总是说最不该说的话。”
她疯狂地爱上了他。她辗转难眠,茶饭不思,深深沉浸在孤独里,连自己的父亲都成了障碍。她利用约会的借口编织出错综复杂的迷网令费尔南达无从捉摸,她不再去看女友,打破常规在任意时间和地点与马乌里肖巴比伦见面。开始的时候她不喜欢他的粗鲁。他们在汽修厂后面荒凉的草地上第一次单独相处时,他毫不怜惜地带着她进入野兽般的状态,令她精疲力竭。后来她意识到这种方式也是柔情的表现,便失去了平静,再也离不开他,一心渴望沉醉在他那混杂着去污剂和机油气味的迷人气息中。阿玛兰妲死前不久,梅梅在疯狂中突然显出一线清醒,开始为未卜的前途恐慌。这时她听说有个女人会用纸牌算命,便暗中登门拜访。那是庇拉尔特尔内拉。一见梅梅进门,她就猜出了她的心思。“坐吧,”她说,“不用纸牌我也能猜出布恩迪亚家人的未来。”梅梅那时并不知道,而且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年过百岁的算命老妪是自己的曾袓母。即使她知道也不会相信,尤其老人还毫不掩饰地告诉她热恋中的焦灼只能在床上平息。马乌里肖巴比伦也持同样的观点,但梅梅不肯相信,她在内心深处怀疑那只不过是匠人的错误想法。她当时认为爱情的一种方式能够击败另一种方式,这与胃口得到满足就不觉饥饿是同样的道理。庇拉尔特尔内拉不仅纠正了她的错误,还将那张铺着麻布的旧床慷慨出借,她在那上面孕育了梅梅的祖父阿尔卡蒂奥,后来又怀上了奥雷里亚诺何塞。她还教她如何用芥末泥蒸气来避孕,并传授她药水配方,好在意外发生时消除麻烦,甚至摆脱“良心的挣扎”。这次会面令梅梅获得了与那天下午醉酒后同样的勇气。然而,阿玛兰妲的死迫使她推迟了行动。在守灵的九天里,她片刻不曾离开混在家中吊唁人群里的马乌里肖巴比伦。后来是漫长的服丧和必不可免的闭门幽居,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那段日子她内心受尽煎熬,焦急不安,难忍冲动,因此在能够脱身出门的第一个下午便径直来到庇拉尔特尔内拉家里。她献身给马乌里肖巴比伦,不抗拒、不扭捏也不羞赧,显出优异的天赋和过人的敏锐,若换一个比她的情人更多疑的男人或许要怀疑她熟稔此道。三个多月中他们每星期幽会两次,蒙在鼓里的奥雷里亚诺第二还一直提供庇护,天真地为女儿的借口作保,只为帮她摆脱她母亲的严厉管束。
费尔南达在剧院抓到两人的当天晚上,奥雷里亚诺第二无法忍受良心的重负,便去费尔南达把梅梅关禁闭的卧室找她,相信她会对自己倾诉一切隐情。但梅梅断然拒绝。她那样自信,那样紧守着自己的孤独,奥雷里亚诺第二觉得两人之间的一切关联都不复存在,父女情谊和默契已成往昔的幻梦。他想和马乌里肖巴比伦谈谈,认为凭着旧主人的权威能够让他打消念头,但又被佩特拉科特斯说服那是女人的事,一时犹豫不定,并对禁闭能否结束女儿的苦难几乎不抱希望。
梅梅没有显出丝毫痛苦的迹象。恰恰相反,乌尔苏拉察觉到她在隔壁卧室入睡安稳,起居正常,饮食按时,消化良好。唯一令乌尔苏拉不解的是,近两个月的惩罚期间梅梅不像其他家人一样在早上洗澡,而是改在晚上七点。有一次她曾想提醒梅梅小心蝎子,但考虑到梅梅坚信是自己告密而避之不及,她也就不愿去打扰,免得被当成啰唆烦人的高祖母。每到傍晚,黄蝴蝶便飞进家来。每天晚上从浴室出来,梅梅都能见到费尔南达用杀虫剂拼命扑杀蝴蝶。“这太糟糕了,”她说,“别人一直告诉我夜里的蝴蝶会带来厄运。”一天晚上,梅梅还在洗澡,费尔南达偶然走进她的卧室,屋内群集盘旋的蝴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随手抓起一块布来驱赶,而当她将女儿晚间洗澡的习惯与洒满一地的芥末泥联系起来,一颗心立时恐惧得冻结了。她没像第一次那样再去等候合适的机会,第二天便邀请同她一样来自内地的新任市长共进午餐,请求他在后院安排一个守夜人,因为她感觉有人不时潜人家中偷鸡。那天晚上,守夜人将马乌里肖巴比伦一枪放倒,当时他正揭开屋瓦准备钻进浴室,而梅梅则赤身裸体正为爱情而浑身颤抖,在蝎子与蝴蝶的环绕中等他,就像近几个月来几乎夜夜所做的那样。一颗嵌在脊柱里的子弹令马乌里肖巴比伦从此卧床不起。他在孤独中老死,没有一句抱怨、一声抗议,也没有一丝吐露真相的企图;他忍受着往事的折磨,忍受着不容他安生片刻的黄蝴蝶,一直被当成偷鸡贼遭人唾弃。
梅梅布恩迪亚的儿子被送到家中时,行将给马孔多带来致命打击的各种事件已经渐露端倪。当时局势很不明朗,人们无心关注私人丑闻,费尔南达借着这有利的环境将孩子藏匿起来,只当他从未存在。她不得不收留他,因为他被送来时的情形不容她拒绝。她不得不在余生中违心地忍受他,因为真要下手时她又缺乏勇气将他溺死在浴室的水池里。她把孩子关在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旧日的作坊里,并让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相信这孩子是她在一个漂来的篮子里捡到的。乌尔苏拉到死也不会知道孩子的真实来历。小阿玛兰妲乌尔苏拉一次去作坊时撞见费尔南达给孩子喂食,也相信了篮中漂来这一说法。奥雷里亚诺第二因妻子以荒唐的方式处理梅梅的悲剧而彻底与她疏远,直到孩子被送来三年后他才知道外孙的存在,这还是因为费尔南达一时不慎让孩子从禁闭中跑了出来,在长廊里停留了片刻。他浑身赤裸,头发蓬松,惊人的生殖器好像火鸡垂肉,不似人类的后代倒像地道的野人。
费尔南达不曾料到自己无可更改的宿命中会出现这样的变数。她本以为已经彻底消除的耻辱,随着那孩子又回到了家中。当初被子弹击断脊柱的马乌里肖巴比伦刚被抬走,费尔南达就已制定出全盘计划来洗濯耻辱。她没和丈夫商量,第二天收拾好行装,往小行李箱里放进女儿的三套换洗衣服,在火车抵达半小时前来卧室找她。
“我们走,雷纳塔。”她说。
她没作任何解释。梅梅没指望也无心听她解释。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哪怕是被送到屠宰场也不在乎。自从听见后院的枪声和马乌里肖巴比伦同时发出的痛号,她再没说过一句话,至死不曾开口。母亲命她离开房间时,她没梳头也没洗脸。她像个梦游者般登上火车,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些黄蝴蝶仍然陪伴着她。费尔南达从未知道,也不曾费心去探究,女儿岩石般的沉默究竟是出于意志还是因为惨遭打击后丧失了言语能力。梅梅对穿越昔日着魔之地的旅行几乎毫无意识。她不曾看见铁路两侧遮天蔽日的香蕉种植园。她不曾看见美国佬的白房子,因尘土和酷热变得荒芜的花园,身穿短裤和蓝条衬衫在门厅里玩牌的女人。她不曾看见尘雾飞扬的路上满载着香蕉的牛车。她不曾看见如同鲱鱼般跃入清澈河水的少女,她们高耸的酥胸令火车上的乘客饱受折磨。她不曾看见工人居住的杂乱破烂的棚屋,马乌里肖巴比伦的黄蝴蝶在那里盘旋,脸色青绿、痩骨嶙峋的孩子坐在门口的便盆上,怀孕的女人们朝开过的火车高喊着污言秽语。这些飞速闪过的情景,当初在离校回家的路上曾令她兴奋不已,如今却无法在她心里激起一丝涟漪。种植园热烘烘的湿气消失了,火车穿过开满罂粟花,还矗立着西班牙大帆船烧焦的龙骨的原野,迎上与将近一个世纪前同样清凉的空气,驶向泡沬泛涌的肮脏大海边,驶向当年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梦想破灭的地方,而梅梅却不曾往窗外看过一眼。
下午五点,当她们到达大泽区的终点站,费尔南达要她下车她便下了车。她们坐上一辆好像大蝙蝠似的小车,由一匹喘着粗气的马拉着,穿过凄凉的城市。在遭硝石侵蚀开裂的无尽长街上空回响着钢琴练习曲的旋律,与费尔南达少女时代在午休时段听到的一模一样。她们登上一艘内河航船,船上的木头螺旋桨发出可怕的响声,锈迹斑斑的铁板活像火炉口一般映出红光。梅梅把自己关在舱室里。费尔南达每天两次在床边给她留下一份食物,又每天两次原封不动地拿走。梅梅倒不是决意要绝食而死,她只是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会恶心,甚至连喝清水都会反胃。那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芥末泥蒸气没能生效,费尔南达更是要到近一年后孩子被送来时才知晓。在令人窒息的舱室里,在铁皮舱壁的摇晃和桨轮搅起的淤泥臭气中,梅梅昏昏沉沉,不辨日期。很长时间后,她看见最后一只黄蝴蝶在风扇扇叶间撞得粉碎,便认定是马乌里肖巴比伦已死的明证。然而她没有放弃。她继续想念他,这期间她们骑在骡背上艰辛地跨越了幻象丛生的荒原,奥雷里亚诺第二在寻找世上最美的女人时普经在此迷路,又沿着印第安人的道路翻过山脉进入那个阴风惨惨的城市,那里的石板路上回响着三十二座教堂的丧钟齐鸣。那天晚上,她们在被遗弃的殖民风格的深宅中过夜。在一间杂草丛生的房间里,费尔南达把木板铺在地上当床,又拽下残存的窗帘裹在身上御寒,那窗帘在她们稍一翻身时便化为了碎片。梅梅知道了身在何处,因为她在失眠的惊恐中看见了一位黑衣绅士,正是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圣诞前夕被装进铅棺送到家里的那位。第二天望过弥撒,费尔南达带她走进一座阴暗的建筑,她立刻认出了是母亲常常提及接受女王培训的修道院,便明白旅程已到终点。费尔南达去一旁的房间里与人交谈,留下她在星罗棋布地挂满殖民地时期历代主教油画肖像的大厅里。她冷得直抖,因为仍穿着印有黑色细花的单纱衣和经过荒原时冻得变了形的高帮皮鞋。她站在大厅中央想念着马乌里肖巴比伦,透过彩色玻璃窗射进来的黄色光线洒在她身上。这时,从房间里走出一位十分美丽的见习修女,手里提着装有她那三套换洗衣服的小行李箱。她走到梅梅身边伸出手,并没有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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