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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第2页）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好半天头脑都只有一片骇异的空白，即便如此，嘴里还是反射性地泄露出一个不字。如此不假思索的答复是否取得了顾臻的信任，她自然无暇去想，至于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样一个话题，则更可谓是懵然不知。至少在顾臻的语气里，她没有听出任何冰冷的恶意，甚至可以说，他对他们的态度一点儿也不像最初想象的那样极力反对。喝完了汤，菜肴陆陆续续地送上桌来。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如一，甚至可以说，他并不在意她是否能真的能够理解今天这番谈话。

以世俗的观念来看，高门大姓的延续向来构不成问题，毕竟大部分资源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就算后代不事生产，游手好闲，单凭祖辈积累下来的家业也足以养活五六代人。这种想法倒也没什么错，只不过对他们来说，如此延续下去的只是基因，不是家族。立足于金字塔尖和抓住上流社会的边缘摇摇欲坠，这二者间的区别绝不亚于两个阶层之间的区别。甚至从百年煊赫走向无人问津的剧目，三不五时地也要在这个圈子里上演。

家业只是一条拐棍，声名则是另外一条。在时局动荡，技术变革，以及家族内外的明争暗斗面前，拄着拐棍长大的继承人能不能独立行走，这是每个阀阅世家都无法消除的永恒的不安。除开像猪一样生一堆孩子以外，剩下能做的，也无非就是维系所谓的家族传统。所以顾惟之于自己，正如他之于身故的父亲，他们是一脉相承的父子，很多东西从血统里就注定了相似。不需要刻意教导，他相信顾惟很早就明白属于自己的这一个百年要落在什么地方。至少直到目前，他们都保持了与上一代相同的视线方向。

尽管站在陈蓉蓉的立场，她可能一点也不想了解这些东西，并且，也无意关心这个家族的未来如何。坦白说，当一个寻欢作乐的情人要比给他们这种人产育后代容易得多。但，只要她打算长久地留在顾惟身边，势必就逃不开潜移默化的影响。普世的价值观并不适用于这个阶层。在她看来那些惊世骇俗的，违反伦常的，甚至是伤天害理的行为，在除她以外的所有人眼中，没准儿只是司空见惯的平常事。为了变成他们当中的一份子，她也许不得不从根本上重塑自己的全部。更重要的是，即使顾惟也帮不了她，因为他自己也是既得利益者。他不仅生在这个价值体系当中，更享受着这个体系给他带来的一切好处。一旦她与这个体系发生冲突，受到排斥，那么排斥她的群体势必也会包括顾惟。不过换而言之，倘若她已经彻底考虑清楚，觉得这些都能够克服，或是决意活在男人就是全部的世界里，那么也未尝不可。至于他，他并不喜欢过分干涉晚辈的私生活。

不知打哪时起，巨大的耳鸣就充斥着她的整个身体。她感到自己张开双唇，却听不见从唇间发出任何声音。她想说自己跟顾惟不是那种关系，也不会变成那种关系。请不必担心，她会跟他谈清楚。然而这些话究竟是不是真的说出了口，她也不得而知。

菜上齐了，一筷未动。这个时候，顾家的主人早已抽身离去，在他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里，只安排了这么一小段跟她会面的时间。

六月十二号这天，顾惟如期返回国内。

回国的前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记得不甚清楚，却并不妨碍他记得那是一个好梦。因为在梦的最后，也是唯一留在脑海中的片段，她跑下月季花坛环绕的台阶，跑过庭前的茵茵绿草和浓郁茂密的树荫，直到向他张开双臂，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虽然过来不是为了度假，但他仍然给她买了很多伦敦味的小玩意。大不列颠的博物图鉴，哥特式的玩偶屋，塔桥、邮轮还有泰晤士河的立体拼图，以及数不胜数的衣裙鞋帽。鹤姨在电话中哭笑不得，说家里的衣柜衣箱更衣室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再买，都不知道还能塞进什么地方。他说那不是什么问题，大不了一半留在家里，一半带去美国，反正美国的房子空得很，而且到时候他还会再给她买新的。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因为明天即将见到一个女人而情不自禁得忘却了其他种种，他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全都买下来，送到她的面前，而这不过只为博取她轻轻一笑。这股一厢情愿的激情一直燃烧到回国前鹤姨打来的最后一通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小姐问自己带来的行李在哪儿，她想搬回原来的家里。

不只是行李，她也一起。

第172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争吵

就算明知解决不了问题，他也还是在电话里冲鹤姨发了好一通火。什么叫搬回原来的家？她现在就只有一个家。就让她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待着，哪儿都不准去，更不准她去收拾那堆破烂……

其实他很清楚，之所以没有把这番话劈头盖脸地倾泻到陈蓉蓉身上，是因为他还想留下缓和的余地。至少由鹤姨转述，口吻会比他在电话里的斥责好听得多。不仅如此，当回到家里，对上她那张没有半点笑容的脸，他也依然克制着自己没有发作。他还记得她从房子里飞奔出来，快活地扑进怀里迎接他的梦。他还梦想着在孤独过后，能有她的爱作为回报。为此，他可以没有底线地向她妥协，哪怕她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制造失望，他也能一次又一次地原谅她。他甚至打算告诉她，如果她实在觉得操之过急，大不了明年再出国。这样，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做准备。所以当她的话再一次击碎他的梦想，他就觉得自己的妥协简直窝囊得令人不齿。

“对不起。”

“上次是我没有说清楚……”

此间，陈蓉蓉背对着阳台的落地窗，明净透亮的窗户玻璃映出正午日头下的群山，墨绿色的山腹好像熏蒸出一派浓郁而热烈的生机。瞧见这些看惯了的风景，顾惟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厌倦。几天前，她曾在同样的地方对他说了“我爱你”。

“……我想和你分手，跟出国的事情没有关系。”

“不管出不出国，我们都该分开了。”

与其说他盯着的是她的眼睛，不如说，是正从那双眼睛里浮现出来的决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离他而去。

“……什么叫和我分手？”

“就是不再见面，不再联系……”

多讽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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