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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孩子多,倒也罢了。这辈子就这么一个,还说什么女孩子、男孩子的?北堂岑笑了一下,说“殚精竭虑却没有,小妇乡野村姑,还是乡野间自在。好容易逮着机会,忙里偷闲吧。”
华医娘出身医学世家,和太常寺那帮老臣都一样,很看重阴阳五行。自古以来阴尊阳卑,妇人虽贱,皆为阴;男子虽贵,皆为阳。在她跟前,北堂岑也不敢表现得对斑儿太眷爱,省得挨她唠叨。她是最看不上元卿疼爱莫小如的,说习武人家纵使爱子,多少也要讲究分寸,不能失规。莫元卿敢说什么?她说好好好、是是是、对对对,叫小如立马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不准出垂花门,什么样子,没规矩。等华医娘离开,元卿又颠颠儿找过去,说走,娘带你踢毽球玩儿。
“这说得倒是,大人也该歇一歇了。”华七叶停住步子,抬手令北堂岑也停,俯下身在她的左腿上摸,顺着迎面骨捋了半天,拇指指腹抵着顺下来,哼哼道“但这骨痂该剔还是得剔。”
每次只发的时候,北堂岑才偶尔动一动要治腿的心思。她的岁数大了,功成业就,该病退就得病退。荣禄如饵,总是虿尾暗藏,天女开明圣德,从不对她加以猜忌,她断然不能不识好歹,当下只笑了两声,敷衍道“不是怕切肉疼,喝药苦嘛。”
“啊呀大人。”华七叶皱着眉,小老太太起身的动作还挺迅捷,从地上跳起来道“疼不会疼过你陷阵,苦不会苦过你戍边。我的医术,你还不相信么?长痛不如短痛,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真不如早剔早了。”
“考虑,考虑着呢。冲锋陷阵时一箭让人射死也就死了,不怕什么的,而今掰着手指算时间,等着您老人家拿刀切我,多少会有忐忑。”北堂岑揽着她的手臂拍了两拍,压低了声音安抚道“近来主母有差使。等我先尽了我为人臣女的职分,不然心里不踏实。”
内阁辅政的三朝老臣便是如此责在人先,不然她华七叶堂堂御医,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的情愿被北堂将军喊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乡县里给人瞧病?二人行至村头,北堂岑将华七叶扶上牛车,望着她与徒儿们离去,这才原路折返,沿着田垄缓缓行。一路走来是下坡,而今回去自然是上坡,北堂岑很有些感慨于时光的易逝,刚迈开两步路,就走得她脚步沉重、气喘吁吁。
开了半月的金桂即将谢幕,茶烟轻颯落花风,在脚底铺开一片滚地锦。人世之吊诡莫若如此,花谢有期,岁月蹉跎,北堂岑心里却在想今年春联写什么,用个团花儿的红纸,让锡林写‘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吧?还是写长一点?但她只能想到一些家家都贴的俗联儿,不若还是等着人写好了送她,定王和子佩年年都是要送的,老帝师偶尔也会提笔,给她写个大大的‘福’字。北堂岑感到心底欢实,莫名地喜悦起来,有些心旌摇曳,颅脑内总响起不知听谁唱过两回的调子:小院低窗,桃李花开春昼长;风流昼长,迎春曼舒云中荡。
复一抬头,站在小坡顶上的斑儿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眼帘。
这个无牵无挂的孩子,平日就像落在草甸里的白鹄。身心健康,慧聪勇武,每时每刻都快活。可没有表情时,又冷得像他母亲故土的雪,令人莫可逼视,眼中波澜都不起。他身边的田垄簌簌声响,张知本一拨弄脑袋站起来,从他身后探出来,动作大得压倒了一片苞米。
世事安可期?北堂岑盯了半晌,挫了挫牙尖,恼怒地一歪头。
“大娘不要这个眼神看着我!我什么都没干,还让蚊子咬了一身!”张知本拢着两手冲底下喊话“我可走了!我真懒得陪你们娘儿俩胡闹!”
她简直冤枉得不行,大清早就被斑儿从司衙里拖出来,半推半就地钻了苞米地。她真的什么都没干,两只手一直背在后头,耳根子都红了。绝不是她驽钝,实在是因为斑儿的态度太真挚,她又是个薄脸皮子的实诚卿娘,不肯干偷鸡摸狗的事情,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但斑儿主动,她真的很难忍耐。
斑儿摁着她肩膀凑上来的时候,张知本情不自禁地挪动身体,几乎要和斑儿贴住。她甚至感觉到了斑儿的体温,而斑儿湿润发凉如同小猫鼻子一样的唇珠也碰到了她的耳廓,轻声说:‘我觉得罗大娘是我娘。’
一秒,两秒。
最初的期待落空,张知本费解地‘啊?’了一声,扭过头看着斑儿毫无引诱之意的一张脸。他又点头,眼中满是自然和诚恳,说‘真的。你记不记得我有一次说,我记得我娘教我走路。大家都笑我,不相信我,说我太小了,不可能记得。只有你相信我。’
这种事为什么要钻苞米地?在司衙也可以说。张知本缓和了半晌,气急败坏地‘啊!’一声大叫,两手撑在膝上捂住了脸,澎湃的心潮尚未平复,说不清楚是恼是羞,总归七窍生烟。
自上一次从司衙吃过饭回来,那个‘乖乖儿’的声音就在斑儿的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弄得他夜里失眠,辗转反侧。其实他的记忆深处一直都有段无声的画面,是他小时候学走路的记忆。他清楚地记得是中午吃饭之前,在一处小坡子上,他的两肋被一双宽厚的手掌托着,母亲面容模糊,蹲在土坡底下,手里拿着他的清漆小马,口唇一开一合,好像是在说‘乖乖儿,乖乖儿来。’身上的衣服好厚实,紧紧裹着手脚,他踉踉跄跄地迈着小步子,笨拙地跑下去,冲进母亲怀里,她就将小马给他,开心地把他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空中的太阳没有轮廓,刺目的光芒将小马映照得宝气流转,五彩缤纷。斑儿清清楚楚地记得母亲脸上的笑容,他只是忘记母亲的长相了。
从来都没人相信他能记得,她们都说这是他臆想出来的,可是只有张知本相信。她说这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她就记得自己小时候趴在炕上趴得好好的,她的笨爹隔老远拍手逗她,她也是个傻的,就往她爹跟前爬,结果从炕上栽下来,大头着地,‘哐当’一声,哗哗流血。她那个黑脸的娘捂着她的脑袋,将她横着抱在怀里往医馆狂奔,她记得娘连鞋都没有来及穿,脚背白白的,透青的皮肤细得跟玉兰的花瓣一样。这事确凿无疑,张知本的脑袋现在还有坑,斑儿于是越发坚信他就是记得,母亲不是他的妄想。
那种纯净的、朦胧的、如同魂魄游离在外时所见的视像很难用语言表述,二十年来由北向南迁居,风尘仆仆,吹尽黄沙,他的记忆早已被撕成碎片,难以拼凑。可是娘脸上的笑、光彩夺目的清漆小马,还有那种充溢四肢百骸的满足始终在斑儿的心头,早已随着他的性格与秉性积淀下来了,他不会忘。
那天中午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模一样。
斑儿这孩子忽然动了,冲着她就来,在斑驳闪烁的光影中奔跑,那冲锋的架势简直像匹标准的折兰战马。北堂岑的心里涌动起一股异样,她分明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抱不动乖乖儿了,这么一团致密得近乎雌厚的血肉会将她撞得人仰马翻,但仍然,她下定了决心,于是摊开两手,抖了抖衣袖,双脚分开,股骨外旋,略略下蹲,锁死了下盘。
二人的日影在地上重叠,斑儿忽然如钻雪窝子的獭兔一般蹲下身,让她搂了个空。
北堂岑被兜着腿根抱起来转圈圈的时候很有些恍惚。孩童时期遥不可及,她已经忘记上一回被人抱着举起来是什么时候了。是母亲带着去看灯吗?她困得直迷糊,母亲将她抱起来,她就趴在母亲的肩头打盹儿。还是宅院里的柿子成熟了,嶙峋的枯枝上挂着沉甸甸的一枚硕果,边将军把她扛起来,让她去摘。北堂岑撑着斑儿的肩膀直起身子,由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的脸,意识到这个孩子正用目光探寻她。
她透过模糊的水色与日影端详着斑儿,用还算光滑的手背爱怜地抹了抹他的脸腮。
“你是我的娘么?”斑儿仰着脸急切地问,逐渐激烈的情绪随着不断闪过的回忆在他心头鼓动,他将北堂岑抱得更紧了,把眼泪都在她腿面上蹭掉,追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我是不是你生的?你是不是我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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