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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吴校长这人嘴刁不吸水烟，赶紧敛正神色摆手说不用。庆江以为吴校长在礼让，又把烟筒往吴校长推了推，吴校长往后偏了偏说：“不打紧不打紧。”庆江这才收了筒子，在吴校长这桌坐了下来，捧着烟筒子一边吸一边说，嘴巴和鼻孔都喷出了烟，筒子里的水咕咕地响：“吴校长是这样的，有件事想跟你打个商量，你看成不成。我那小娃儿吧老是说她后桌那娃仔就她小辫子，影响她学习。我听说学校最近是不是办了个什么创新班？你看，能不能把我小娃儿安排进去学习学习？你放心，她乖得很哩。”

一说完，又注意到旁边坐着苏彬：“哟，这不是苏彬吗？咋的也来这吃饭了。”

苏彬没料到庆江会提到自己，不由一怔，抿了抿嘴，两手放在桌子底下紧紧的攥着。吴校长撇了一眼苏彬，拿过茶壶给庆江添了一杯：“最近学校有安排学生去城里学习的计划，我看这孩子学习好，就推荐他去报名参加，没想到还真给选上了，明天就得出城去了，这会儿我正带他出来买些要用的东西呢。”

庆江偏过身去看，见苏彬的椅子旁果然放了个装满纸墨的牛皮袋子：“这会儿苏彬有出息了，好好学啊，也给咱们浠筒村长长脸。”苏彬不作声，吴校长就用跟胳膊肘碰了一下苏彬：“长辈问你话呢，你这孩子咱得总出神呢？”苏彬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又扭过了头去。

庆江又问：“吴校长，你看我刚才说的那事儿成不成啊？”

吴校长说：“这事得按规矩来啊庆江，不是叔不帮你，要进创新班就得统一考试，考过了才能进……”

庆江说：“你看咱那娃儿能考得进么……”

我和苏彬对视的那一瞬间，张婶正从厨房里走出来，还是端着个破铜盆，里面多了块油酱猪肘子。见我还在，又继续拿脚撵我，她穿的是水桶鞋，硬邦邦地踹在我身上，火辣辣地痛。村里的人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一向忍着，这会儿在苏彬面前，我便知道不能再失了威风。

我往上奋力一蹬，叼住那块油酱猪肘子，张婶吓得呀了一声，铜盆没抓稳，哐当地就掉在了地上。弓起腰来要拽我嘴里的肘子，一弯腰腰上的肉也堆在了一起，像来花猪舍里的猪腩肉：“要死了喽，你个疯狗子，放开么！”见拽不动又顺过门口的扫帚要来打我。

苏彬就在屋里边看着，我心念就算拼死了，也不能逃了去，便瞪着一双眼，站着不动让张婶打。张婶打累了脸上的汗顺着脖子一股一股往下流，扯高袖子抹了一把，又要来抢肉，刚要抢才发现我眼里攥着一团火，怔了一怔，就钉在那里不动了。

天洪在厨房里喊：“咋的端个菜都要这么久了哩？”张婶一听张天洪在催也急了，扭过头去：“ 疯狗抢肉勒！”

我一把将她扑倒，裂着的嘴哈喇子不自觉地就流到张婶的脸上。张婶又白又胖，一动两团肉子就咕咕地涌动，身子挣不脱，抖得像个筛子一样，哇地一声就哭了：“土匪呀！狗子抢肉勒！”

她一哭，我便察觉到了她是真的害怕，心里窃喜着：叫你们瞧不起我勒。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叼起猪肘子趴在门角吃了起来。吃着吃着一阵“哧哧”地笑，一抬头正是苏彬笑了！肉也忘了咽下，我第一次看苏彬笑，才发现苏彬的两只虎牙是尖尖的，一双眼睛又是弯弯的，像月梢头上的几颗星星。我心里别提有多欢喜，原地打了转，又卖力对张婶多吠了两声，想着让苏彬多乐一乐。苏彬没乐，却叫庆江发现了我，“嘬嘬”地吆我进去，吴校长也看见了我，脸上的颜色忽然变了一变，对庆江说：“你吆一个狗子做什么？”

庆江说：“吆着玩玩么。”

吴校长又啐庆江：“狗子有什么好玩的，我看你真的是！”

我叼过肉想给苏彬也尝一尝，庆江却一直在“嘬嘬”的吆，我不由地就顺着吆喝声去，刚把叼着的肘子放在地上，庆江就往我脸上喷了一口白烟：“这狗聪明，知道要吃肉，就是长得磕巴。”要顺我毛。

我一向知道自己长得磕巴，但我长得磕巴要你说么！

我不乐意庆江在苏彬跟前说我长得丑，在苏彬跟前说我长得磕巴，这不是落我面子么。我不耐烦地抬起后爪挠挠颈皮，梗着脖子对庆江吠了几声。庆江哈哈大笑，抠了一把耳屎，举手作势要打我。张婶火急火燎地从屋外扶着腰进来：“庆江，对对对，就是这疯狗子！帮我逮着它！”

庆江却把手放下了：“啥儿啥啊！”咕噜噜地又吸了两口烟说：“逮它做什么，我看着狗聪明得紧了，有灵性噢你看，嘬嘬~”放了一碗酒在我跟前：“喝吧。”我左右嗅了嗅，一股浓烈的稻花香味就溜进了鼻孔，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我一喝，庆江就兴奋得拍大腿，大叫：“看吧，我说得没错哩，这狗子聪明！”引得其他人也抻过头来看：“嘿嘿，狗子还喝酒了勒。”我心里不舒服，认为他们把我当猴耍，便拧过脖子不喝了。

见我不喝，庆江撅起嘴巴，把碗凑到我嘴巴前说：“喝，喝，好喝得哩。”

张婶气得脸黑紫一片骂道：“庆江我看你真是疯迷了，你媳妇都回娘家了，也不去哄哄！在这遛啥子狗！”

庆江瞬间就把脸吊长，埋怨说：“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勒！”

我知道吴校长的秘密，他怕我，他怕我戳穿他勒。这当儿，杵起拐杖拉着苏彬要走，苏彬说：“外面还下着雨呢？”眼睛却朝着我看，我不知道苏彬是什么意思，就走到他跟前，摆起尾巴绕着他转。希望他能蹲下来顺一顺我的脑袋，把心里想的都告诉我。苏彬却又没搭理了我，往后退了一退。

吴校长去问张婶借伞，张婶瘪瘪嘴说：“有是有，但是要还勒，上次郭老龟来借走一把，现在还没还来，我真是也借怕了，做人可不能这样失了信！”吴校长脸色有点不好看，但还是咧着嘴笑说：“会还，会还，这不是下着雨么。”

吴校长拿来了伞，见我在苏彬身边打转，也就没敢过来，远远地招呼苏彬过去。庆江是个大嗓子，瞧见吴校长要走就喊着：“吴校长你这么快就走哩？这茶酒都还没喝勒。”吴校长说：“还得去带买几样东西呢，明天这孩子就得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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