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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潘逸年和逸青在柜台选酒,逸文逸武坐桌,不多时,潘逸年和逸青过来,台面已收拾干净。逸文倒茶说,老武去江西,这些年就没想过,回来看看姆妈,一次也好。逸武说,我想是想,山水迢迢,哪有嘎便当。

逸文说,上海话也洋泾浜了。逸武笑说,莫讲我,大阿哥讲上海话,也有口音。潘逸年说,瞎七搭八,我讲的不要太标准。逸青说,那不要争,我讲老实话,大阿哥有港味,二阿哥有徽味,三阿哥有赣味。只有我,地地道道沪味。潘逸年抬腿踢过去,逸青已有预判,忙说,做啥。机敏避开,逸文逸武露出笑容。潘逸年说,我们是为啥人、远走他乡。逸青说,我晓得为我,不要一上来,就动刀动枪好吧。

潘逸年掏出烟盒、打火机,先自点一根,再丢在台面。逸文逸武各自抽了根,点火。逸青也要去拿,潘逸年说,敢拿,试试看。逸青说,凭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其他三人侪笑了。逸文说,抽烟有害健康。逸青说,那还抽。逸武吐个烟圈,眯眼说,四弟还小。逸青不服气说,我不小了。

潘逸年逸文眸光变深,逸文揶揄说,是不小,差点犯流氓罪。逸武说,啥意思。潘逸年没响,逸青说,不要讲。逸文说,和个海员老婆,搞不清爽。人家聚众跳舞,这两人躲小房间,衣裳脱精光。逸青说,阿嫂出卖我。潘逸年说,玉宝啥也没讲。逸文说,还是嫩姜头,经不起诈。逸武说,太刺激了。逸文笑说,嘎单纯的阿嫂,我也没套出半句。倒是四弟,不打自招。逸青涨红脸说,二阿哥最坏。

服务员端酒菜过来,酒是七宝大曲,小菜有肉卤百叶结、熏鱼、大红肠、五香煮花生、还有一盘白切猪头肉,两碟蘸酱油。逸武说,有辣火酱嘛。服务员说,有。逸武说,拿两碟来。逸青倒酒说,阿哥吃辣、结棍的。逸武说,入乡随俗,这些年数,吃习惯了。

逸文挟百叶结吃,继续说,要不是阿嫂,四弟现在、在提篮桥过年。逸武变色说,嘎严重。逸文说,幸亏阿嫂及时赶到,将伊捞出来,才出弄堂口,就碰到警车开过来。逸武说,全国严打,流氓罪,判死刑也有。逸文说,阿弟要当场捉住,轻则十五年起板,重则,我就不讲了。逸青说,多讲有啥讲头。潘逸年说,侪是教训。

逸青说,听姆妈讲,三阿哥在江西,也在造房子。服务员送来两碟辣火酱。逸武说,没错。逸文说,和阿哥一样。逸武说,不好比。逸青说,啥。逸武说,阿哥建大楼,我不过泥瓦匠。逸文说,啥辰光学这一手。逸武说,跟老丈人学的。农村里,日节最好过的,就是泥瓦匠。逸文说,哪能讲。逸武挟起片猪头肉,在酱油里浸过,辣火酱一滚,肉片翻红,吃进嘴里说,不辣。

逸青说,为啥泥瓦匠,日节最好过。潘逸年慢条斯理吃熏鱼。逸武说,每趟秋收后,迎亲嫁娶、有点钞票的人家,侪会建新房、或翻修房子。老丈人名气大,十里八乡侪来寻,谈好价钿,带了我,另加两三小工,东家吃住全包,每天好酒好菜,工钿不少。逸文说,姆妈一直担心,老武在江西受苦。逸武说,还好,我解释过几趟,姆妈听不进去。

逸青说,二阿哥三阿哥,愈发不像了,肤色就两样。逸武说,一个坐办公室,脑力活,一个风吹日晒,手艺活,当然不像。逸青说,还是二阿哥好。逸武笑说,是。潘逸年说,我老早提醒过,那两个人,头脑聪明,天之骄子。若不是大环境、还有家中发生变故,必定前程无限,就算下乡,一定要耐住寂寞,抱存希望,文化课勿要丢弃,总有回城的一天,只有逸文听进去、记牢。

逸文逸青没响,一个挟红肠,一个剥花生。逸武吃光杯中酒,想想说,人各有志,我觉得也蛮好,现今老婆孩子有了,手里有门技艺,能养活一家门。潘逸年说,就这点出息。逸武不搭腔。潘逸年说,不是讲,要在江西待一辈子,为啥又要回来。逸武说,大阿哥管太多,我回也是投奔姆妈,不是投奔大阿哥。潘逸年说,没我和阿嫂同意,逸武能回来。逸武说,不同意就算,我也就死了这条心。潘逸年说,不懂感恩的货色。逸武冷笑说,奇怪了,我回自己家,还要感恩,是啥逻辑。逸文打断说,好好的吃酒叙旧,交关年数未见,兄弟这才团聚,又榔头碰钉子做啥。潘逸年生气说,有得帐算。抬腕看看手表说,我先走一步。逸青说,我和阿哥一道回去。

逸文透过玻璃窗,望着背影融进月光,收回视线,给逸武倒酒,轻笑说,我也服气了。从小到大,那两个人见面,讲不了两句,就吵相骂,打相打,一把年纪了,也娶妻生子,还死性不改。逸武说,怪我喽,明显是老大、故意挑事体。逸文说,这世间,只有驾鹤归去的阿爸,能镇的住那两人。逸武恼怒说,老爸从棺材板里跳出来,也不好使。

逸文叹息说,三弟要认清形势啊,和大阿哥硬碰硬,日后有得苦头吃。逸武说,此话怎讲。逸文不答反问,我也好奇,三弟为啥改变主意,要回来。逸武沉默片刻说,上海是大都市,繁华热闹,无论生活品质、教育理念,眼界开阔,各方面侪领先一步,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后代子孙着想。我可以一辈子待在农村,但后代子孙,既然有这个条件,总要利用起来。

逸文说,思路蛮清爽,那一家四口回来,吃喝拉撒,要用钞票,打算哪能生活。逸武说,我们有点积蓄。逸文说,有多少。逸武张开五个手指头。逸文说,五万。逸武说,讲笑话。逸文说,五千。逸武说,没的。逸文说,五百。逸武说,差不多。逸文摇头说,我举个例子,弟妹每天订两瓶牛奶,月订要拾块。指标还是阿哥托关系搞的,否则零买,价钿更高。逸武说,不是非要吃。逸文说,每日坐一道、围一桌吃早饭,阿嫂天天吃牛奶,同样是孕妇,弟妹哪能想。逸武说,那就吃。

逸文说,我只是举个小小例子。用钞票的地方,又何止两瓶牛奶。那一家四口回来,生活费用哪能分摊。逸武苦笑说,阿哥太现实了,我才刚回来,这个家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算帐了。逸文说,我欢喜丑话讲在前头,也是为三弟分析形势。若是下趟、大阿哥来寻三弟,就没我这样温和了。逸武说,啥意思。逸文吃口酒,慢慢说,大阿哥可不是、从前那个大阿哥了。

?第三十六章 敲打

逸武将杯中酒饮尽,剥花生吃。 逸文说,大阿哥为啥去香港,原因晓得吧。逸武说,听讲了。逸文说,啥人讲的,姆妈。逸武说,是。逸文说,啥辰光讲的。逸武想想说,大概76年。逸文吃惊说,姆妈竟没告诉我。 逸武点根香烟,抽两口说,我也是为彩礼事体,才晓得。逸文吃惊说,彩礼。逸武说,江西风行这套,没办法。丈人老头提的条件,嫁女儿,要288块礼金,也可以不要礼金,我倒插门。逸文说,没儿子么,还倒插门。逸武说,当时辰光,丈人老头,养了八个女儿,没儿子。心灰意冷,要招我做上门女婿。我写信给姆妈,姆妈坚决反对,汇来260块,让我另外28块、自己想想办法,我讲不至于吧,28块也掏不出。姆妈这才讲起逸青,讲逸青换眼角膜,要一万块,把家底掏空不说,还借了不少外债,这260块,还是大阿哥、从香港寄回还债的钞票,先给我用了。 逸文说,三弟拿这260块,不辣手么。逸武说,我实在没办法。逸文说,阿哥为去香港打拼、和美琪姐分手。三弟不结这个婚,会死啊。逸武支吾说,当时辰光,余琳怀孕了。逸文说,77年就可以参加高考,这怀孕真是时候。逸武没响。逸文冷笑说,怪人家做啥,自己没定力,撒流氓。逸武没响。 逸文说,三弟早晓得欠债这桩事体,也没想过帮帮忙。我要晓得,有多少力、尽多少力,和阿哥一道、把债务还清。逸武说,不是不想帮忙,我也有心无力。逸文说,是吧,讲来听听。逸武说,一个丈人老头门槛精。我跟牢伊做泥瓦匠,虽然吃住不愁t?,但是,工钿扣克紧。逸文说,哪能扣克。逸武说,工钿分三份,一份家用,一份给余琳,落到我手里所剩无几。逸文说,三弟想回来,并不如先前讲的简单。逸武说,二个姆妈不要,体谅我背井离乡、又要养活妻女,在丈人老头手下讨生活,有诸多不易,让我过好自己日节,还债由大阿哥顶着,大阿哥能赚钞票。逸文沉默说,姆妈也糊涂。逸武说,哪能办,当时情况,也只好能者多劳。 逸文说,这趟举家回沪,丈人老头就同意。逸武说,娟娟两岁时,丈…

逸武将杯中酒饮尽,剥花生吃。

逸文说,大阿哥为啥去香港,原因晓得吧。逸武说,听讲了。逸文说,啥人讲的,姆妈。逸武说,是。逸文说,啥辰光讲的。逸武想想说,大概 76 年。逸文吃惊说,姆妈竟没告诉我。

逸武点根香烟,抽两口说,我也是为彩礼事体,才晓得。逸文吃惊说,彩礼。逸武说,江西风行这套,没办法。丈人老头提的条件,嫁女儿,要 288 块礼金,也可以不要礼金,我倒插门。逸文说,没儿子么,还倒插门。逸武说,当时辰光,丈人老头,养了八个女儿,没儿子。心灰意冷,要招我做上门女婿。我写信给姆妈,姆妈坚决反对,汇来 260 块,让我另外 28 块、自己想想办法,我讲不至于吧,28 块也掏不出。姆妈这才讲起逸青,讲逸青换眼角膜,要一万块,把家底掏空不说,还借了不少外债,这 260 块,还是大阿哥、从香港寄回还债的钞票,先给我用了。

逸文说,三弟拿这 260 块,不辣手么。逸武说,我实在没办法。逸文说,阿哥为去香港打拼、和美琪姐分手。三弟不结这个婚,会死啊。逸武支吾说,当时辰光,余琳怀孕了。逸文说,77 年就可以参加高考,这怀孕真是时候。逸武没响。逸文冷笑说,怪人家做啥,自己没定力,撒流氓。逸武没响。

逸文说,三弟早晓得欠债这桩事体,也没想过帮帮忙。我要晓得,有多少力、尽多少力,和阿哥一道、把债务还清。逸武说,不是不想帮忙,我也有心无力。逸文说,是吧,讲来听听。逸武说,一个丈人老头门槛精。我跟牢伊做泥瓦匠,虽然吃住不愁,但是,工钿扣克紧。逸文说,哪能扣克。逸武说,工钿分三份,一份家用,一份给余琳,落到我手里所剩无几。逸文说,三弟想回来,并不如先前讲的简单。逸武说,二个姆妈不要,体谅我背井离乡、又要养活妻女,在丈人老头手下讨生活,有诸多不易,让我过好自己日节,还债由大阿哥顶着,大阿哥能赚钞票。逸文沉默说,姆妈也糊涂。逸武说,哪能办,当时情况,也只好能者多劳。

逸文说,这趟举家回沪,丈人老头就同意。逸武说,娟娟两岁时,丈母娘终于生了个儿子。逸文说,原来如此,无后顾之忧了。现在不提从前,只讲今朝。那回到上海,对未来有啥打算。逸武说,我嘛,去寻工作,余琳待产,娟娟上小学。

逸文说,三弟没户口,等居委会分配工作没戏唱、个体户也做不成。除非打短工,被人捏了鼻头,苦累不讲,我问过,工钿少的可怜,养家糊口,基本不要想。弟妹待产,要去医院检查费、住院费,没单位报销,全部自费。娟娟户口报不进,上小学借读,不谈学费,先讲三弟可有门路。我另外多嘴问一句,三弟回来前,可有想过,到这个家后,可以白住,但不能白吃白喝。就算姆妈肯,大阿哥也不会答应。逸武说,关大阿哥啥事体。

逸文说,大阿哥讲侬聪明,我看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逸武说,人身攻击,有啥意思。逸文说,姆妈身体不好,退休工资不够看病的。老爸的钱前两年停了,只有逢年过节,送些慰问金。我工资六十五块,五十块贴补家用。雇佣吴妈费用、四弟在学校的学杂费,全家五口人吃穿用开销,侪是阿哥在负担。现在又多三弟一家四口,粮票菜票副食品票,肉眼可见的短缺,面对目前的困境,三弟有啥想法。逸武说,我也有积蓄。逸文笑说,五百块,撑不了多久。逸武说,大阿哥。逸文打断说,不要指望大阿哥,再讲能者多劳这种屁话,一个,大阿哥有小家庭要照顾,二个,我们这把年纪,还要大阿哥来养,脸不红嘛。逸武面露烦恼说,娟娟上学,阿哥可有门路。逸文说,没有。逸武说,大阿哥呢。逸文微笑说,所以讲,三弟前面,哪来的底气、和大阿哥翻毛腔。

玉宝觉得被子太厚了,浑身冒汗,睁开眼,潘逸年倚在床头看书,喃喃说,几点钟了。潘逸年看钟说,十点廿分。玉宝说,啥辰光回来的。潘逸年说,不超过十点。玉宝坐起。潘逸年说,困醒了。玉宝摇头说,太热。潘逸年伸手摸脊背,衣裳微湿,皱眉说,啥情况。又去摸额头,并不烧。玉宝说,可能怀孕的缘故。拿过棉袄要穿。潘逸年说,做啥。玉宝说,我想吃茶,口渴。潘逸年说,不要动,忽热忽冷,感冒就糟了,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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